小灵熊学东西的速度,超出了夏季鸣的预期。
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快,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稳。像春天的雨,不疾不徐,却能把土地一寸一寸地浸透。夏季鸣教他“袖里藏牌”,他练了一个星期,勉强能完成,但动作僵硬得像木偶,夏季鸣看了直摇头。小灵熊也不急,就那么一遍一遍地练,练到手指磨破了皮,贴上创可贴继续练。到了第三周,他的动作已经流畅得像溪水了,连夏季鸣都挑不出毛病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。”夏季鸣有一次看着他磨得通红的手指,忍不住说了一句。
小灵熊憨憨地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师父,我脑子不如您灵活,就只能多练。奶奶说过,笨鸟先飞嘛。”
夏季鸣听了这话,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塘雅小镇的日子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一遍一遍地练,练到手指肿了也不肯停。罗生雄从来不夸他,只是在他练累了的时候,默默地泡一杯野茶放在他手边。那茶苦得要命,可喝下去之后,舌尖会慢慢泛起一丝甜意。那时候他觉得那是茶的余味,后来才明白,那是师父的用心。
小灵熊练“无影手换牌”的时候,遇到了瓶颈。这套手法对指力和速度的要求极高,小灵熊的手指虽然灵活,但力量不够,总是在弹牌的瞬间差那么一点点力道,牌出不来,或者出来了却偏了方向。他练了半个月,成功率始终徘徊在三成左右,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。
夏季鸣看在眼里,没有急着指点,而是让他停下来,先把牌放在一边。
“你不是力量不够,”夏季鸣说,“你是用力不对。你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手指上了,可真正的力是从手腕来的。你把手腕放松,手指自然就有力了。”
他让小灵熊把手放在桌上,手腕悬空,手指自然下垂,然后让他感受手腕转动时带动的力量。小灵熊试了几次,忽然眼睛一亮,说:“师父,我明白了!”
他拿起牌重新练习,只用了两天,成功率就提高到了七成。一周后,九成。半个月后,他已经能在发牌的瞬间完成整套换牌动作,速度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。
夏季鸣看着他的手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。有欣慰,有骄傲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忧。他想起当年罗生雄看着他的眼神,那时候他不懂那眼神里的东西,现在他懂了——那是一个师父看着徒弟一步步成长时,既高兴又害怕的心情。高兴的是徒弟有出息,害怕的是徒弟将来走错路。
“师父,您看我做得对不对?”小灵熊又完成了一次换牌,抬起头看着夏季鸣,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期待,像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小狗。
夏季鸣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:“还行,再练。”
他不是故意冷淡,是他知道,千术这行,夸不得。一夸就容易飘,一飘就容易出错,一出错就是万劫不复。罗生雄当年也是这样对他的,不管他练得多好,师父永远只是淡淡地说一句“还行”,然后让他继续练。他那时候觉得师父苛刻,现在才知道,师父是在保护他。
小灵熊也不在意师父的态度,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练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白天,小灵熊帮着夏季鸣处理饭店的一些杂事,搬货、送菜、招待客人,什么都干,从不挑活。晚上,两个人就在地下室练功,一练就是三四个小时。夏季鸣有时候会想,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太完美了?吃苦耐劳,聪明机灵,嘴巴甜,手脚勤快,对师父尊敬有加,对师母也彬彬有礼。可他又觉得自己多心了,一个从小被继父打骂、跟着奶奶长大的孩子,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自然要比别人更努力、更懂事。
他想起小灵熊跟他讲过的那些事。
小灵熊说,他亲爹在他三岁那年就病死了,他妈带着他改嫁给一个杀猪的屠夫。那个屠夫是个酒鬼,几乎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,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揍他。有时候他已经睡了,还被从被窝里拉出来揍。皮带抽在背上,生疼生疼的,但他不敢哭,因为越哭打得越狠。后来他学聪明了,挨打的时候不哭不叫,咬着牙忍着,等继父打累了,他就默默地爬起来,自己找点药膏涂一涂,第二天照常上学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”小灵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我一定要离开那个家,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,再也不让人欺负。”
夏季鸣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,虽然家里穷,但父母从来没打过他。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人,话不多,但对他从没动过一根手指头。母亲更不用说了,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。跟小灵熊比起来,他的童年简直算得上幸福。
“你妈不管你吗?”夏季鸣问。
小灵熊低下头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妈管不了。她自己都自身难保。继父不光打我,也打她。有一回,继父喝醉了,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,摔断了三根肋骨。我那时候才上初中,半夜里一个人把她送到医院,哭着求医生救救我妈。”
夏季鸣的眼眶有些发酸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小灵熊抬起头,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:“后来我妈还是走了。不是走了,是死了。肝癌,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。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,结果只撑了一个半月。她走的那天晚上,我守在她床边,她拉着我的手,说‘小灵,你要好好活着,别学你爸,别学你继父,做个好人’。”
夏季鸣放下茶杯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我妈走后,我就离开了那个家。”小灵熊说,“继父巴不得我走,说我吃白食吃了这么多年,早就想赶我走了。我一个人跑到上海,在洗浴中心找了个活儿,端茶倒水,一个月两千块,包吃包住。日子苦是苦了点,但比在那个家里强。”
夏季鸣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胖乎乎的,看起来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,谁能想到他经历过这么多苦难?他想起师父罗生雄说过的话:“你收徒弟,不光要看天赋,更要看心性。天赋再好,心术不正,早晚出事。”
他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。小灵熊虽然出身不好,但心地善良,能吃苦,懂感恩。这样的人,值得教。
有一天晚上,练完功之后,夏季鸣把地下室的门关上,两个人坐在垫子上休息。地下室里很安静,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小灵熊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汗,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夏季鸣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小灵熊,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?”
小灵熊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你不认命。”夏季鸣说,“你从小吃了那么多苦,换了别人,早就自暴自弃了。可你没有。你跑到上海来,端茶倒水,一个月两千块,你干得开开心心的。你说你想学本事,不是为了发财,是为了不再被人欺负。我听了这话,就觉得这孩子像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墙上那幅“人生不赌就是赢”的字画上。那是他从塘雅带来的,罗生雄写的,裱好了挂在墙上,每天练功的时候都能看到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也不认命。”夏季鸣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我从五婆岭那个穷山沟里出来,以为到了上海就能出人头地。结果呢?考不上大学,进工厂打工,被人骗去搞传销,坐牢,父亲死了,去工地搬砖,赌博,偷钢筋,又坐牢。我这一辈子,起起落落,落落起起,摔过的跟头比你吃过的盐都多。”
小灵熊安静地听着,没有插嘴。
“但有一点我从来没变过,”夏季鸣转过头看着小灵熊,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,“我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。我赢钱,只赢那些该赢的人。我对穷人下不了手,哪怕穷人在赌桌上送钱给我,我也不要。这是我师父教我的第一条规矩,也是我这一辈子最认的道理。”
小灵熊点了点头,说:“师父,我记住了。”
夏季鸣看着他,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像当年罗生雄拍他一样。
“好好练,”他说,“将来你出息了,别忘了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。”
小灵熊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眼眶有些红,声音也有些哽咽:“师父,您放心,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夏季鸣看着他红红的眼眶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塘雅,也是这样红着眼眶对罗生雄说“师父,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”。那时候他是真心的,是发自肺腑的,是愿意用命去兑现的。他现在依然记得罗生雄当时看他的眼神,不是感动,不是欣慰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带着几分担忧的眼神。好像罗生雄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,什么危险的东西。
他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
师父不是担心他学不好,是担心他走不远。一个太想证明自己的人,往往会在证明自己的路上迷失方向。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要么弹出最美的音,要么断成两截。
可他看着小灵熊那双红红的眼睛,看到的只有真诚,只有感恩,只有对未来的渴望。他看不出任何别的东西,也不愿意去想那些别的东西。
他始终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小灵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