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:小灵熊的“消息”

作者: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:2026/6/14 17:10:46 字数:3270

夏季鸣之所以选择相信小灵熊,是因为相信这个跟他一样吃过苦的年轻人,相信这个跟他一样不认命的年轻人,相信这个叫他“师父”、给他倒茶、陪他练功到深夜的年轻人。

“人这一辈子,总要信几个人。”这是他的“名言”。

他已经信过于叔,于叔没骗他。

他已经信过罗生雄,罗生雄也没骗他。

现在,他愿意信一次小灵熊,认定小灵熊也不会骗他,

可夏季鸣不知道的是,有些人的眼睛,天生就是用来骗人的。那双看起来真诚的、湿润的、会红的眼睛,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流出眼泪,也可以在下一秒钟把眼泪收回去,像关水龙头一样干脆利落。

他不知道小灵熊回宿舍的路上,在黑暗的楼道里停下来,靠在墙上,拿出手机,发了一条短信。短信很短,只有几个字:“他信了。快了。”

他不知道那个短信发给了谁,也不知道那个“快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这个徒弟他没白收。

那天晚上,夏季鸣回到家的时候,沈婷婷还没睡。她靠在床头看书,床头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。女儿念念已经睡了,婴儿房里传来细微的、均匀的呼吸声,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噜。

夏季鸣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,在沈婷婷旁边躺下来。

“练完了?”沈婷婷放下书,侧过身看着他。

“嗯。”夏季鸣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沈婷婷伸手摸了摸他的脸,说:“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。”

夏季鸣睁开眼睛,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:“小灵熊练成了‘无影手’,速度比我当年还快。”

“你很高兴。”

“嗯,很高兴。”夏季鸣说,“我收了个好徒弟。”

沈婷婷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“怎么了?”夏季鸣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沈婷婷笑了笑,伸手关掉了床头灯,“睡吧。”

黑暗中,夏季鸣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。可沈婷婷没有睡,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耳边是丈夫平稳的呼吸声和女儿细微的鼻息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。

那个小灵熊,她见过几次。胖乎乎的,笑眯眯的,嘴巴很甜,见了她就叫“师母”,又是倒茶又是递水果的,礼数周到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可就是这种周到,让她觉得不太对劲。

她在企业里做了多年行政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。那些太会说话、太会来事的人,往往不是最可靠的人。他们的热情像一件熨帖的外套,穿在身上舒服,但你不知道外套下面藏着什么。

她想跟夏季鸣说,但又不知道怎么说。她能说什么呢?说“我觉得你徒弟不太对劲”?没有任何证据,只是直觉,只是女人的直觉。夏季鸣一定会笑她多心,然后说“小灵熊这孩子不容易,你别想多了”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着窗户的方向。窗帘没有拉严实,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那白线笔直的,像一把尺子,把黑暗的房间分成了两半。一半是光,一半是暗。

她躺在暗的那一半里,看着光的那一半,心里那个不安的念头像一颗种子,在黑暗中悄悄地发芽。

她希望自己是多心了。

她希望小灵熊真的是个好孩子。

她希望夏季鸣没有看错人。

可万一呢?

她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。

窗外,夜色深沉。远处的东方明珠塔还亮着灯,在这个城市的心脏里,有无数人在夜里醒着,在想着各自的心事,在做着各自的梦。

夏季鸣的梦里,他又回到了塘雅小镇那个堆满木料的小院子。阳光很好,石榴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,沉甸甸的,把枝条都压弯了。罗生雄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着他练功。他练完了,走过去,师父把那杯茶递给他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苦得要命,可咽下去之后,舌尖泛起一丝甜。

他抬起头,想跟师父说一声谢谢,可师父不见了。太师椅上空空荡荡的,只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放在扶手上。

他端着那杯茶,站在院子里,喊了一声:“师父!”

没有人应。

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,像有人在轻声说话。

二〇一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。

刚过完年没几天,窗外的玉兰花就开了,大朵大朵的白花缀在光秃秃的枝头上,像一只只白鸽子停在树梢。沈婷婷推着夏季鸣在小区里散步的时候,有一朵玉兰落在他膝盖上,花瓣肥厚,白得刺眼。他捡起来看了看,没说话,又扔掉了。沈婷婷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什么,就是觉得那花白得不吉利。

他不知道的是,这只是一连串不吉利预兆的开始。

接下来半个月,怪事一桩接一桩。先是“鸣记”厨房的灶台莫名其妙裂了一条缝,顾师傅说用了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。然后是夏季鸣那辆奔驰的右前胎在高速上爆了,幸亏司机老周技术好,稳稳停在了应急车道上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再然后是他办公室里那幅“人生不赌就是赢”的字画,无缘无故从墙上掉了下来,裱框摔碎了,玻璃碴子溅了一地。

沈婷婷说这些是预兆,劝他最近别出门。夏季鸣嘴上答应着,心里却没当回事。他是个赌徒,赌徒从来不信预兆,只信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就是他的命,只要手还在,他就什么都不怕。

可他没有想到,他很快就会失去那双手。

更准确地说,是失去那双手的一部分。

消息是小灵熊带来的。

那天晚上,师徒俩在地下室练完功,小灵熊擦了擦汗,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夏季鸣看出了他的异样,问:“有事?”

小灵熊犹豫了一下,说:“师父,我听说了一个消息,不知道真假。”

“什么消息?”

“福建那边有一场豪赌。”小灵熊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,“是一个香港老板组织的,地点在公海,在一艘游轮上。参加的人都是各地的大老板,门槛是五百万。听说一晚上的流水可能上亿。”

夏季鸣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这几年在上海周边玩得不少,但都是在陆地上的场子,最远也就去过南京、杭州。公海的游轮赌局,他听说过,但从来没参与过。那种场子不是谁都能进的,需要有人引荐,需要验资,需要层层审核。能进去的人,非富即贵,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
“消息可靠?”他问。

小灵熊点了点头:“我有个老乡在福建那边做事,给一个老板当跟班。他说他老板已经收到邀请了,问他要不要一起去。他不敢去,跟我说了这事。我觉得这是个机会,就赶紧来告诉师父了。”

夏季鸣没有说话,靠在轮椅的椅背上,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。

公海赌局,意味着不受国内法律约束。在那条边界线外面,没有警察,没有监管,只有赌场自己的规矩。赢了钱是你的本事,输了钱是你的命。出千被抓,剁手剁脚,没人会报警,因为报警也没用——公海上的事,归船旗国管,而那艘游轮挂的是巴拿马的旗,巴拿马警察不会为了一个中国赌徒的几根手指头大动干戈。

风险很大,但机会也很大。

能上那艘船的人,口袋里装的不是钱,是金矿。随便从哪个老板指缝里漏一点出来,就够他在“鸣记”辛辛苦苦干一年的。而且,这种级别的赌局,一旦赢了,名声就出去了。以后不用他自己找门路,门路会来找他。

他睁开眼,看着小灵熊。小灵熊的眼睛亮亮的,满是期待。

“你想去?”夏季鸣问。

小灵熊使劲点了点头:“师父,我想跟您去见见世面。我不上桌,就在旁边伺候您,给您端茶倒水,帮您看牌。”

夏季鸣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行,你跟我去。”

他没有多想。小灵熊跟了他快两年了,是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。这两年,小灵熊从没让他失望过。勤快、踏实、嘴严、手稳,该做的事一样不落,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。他带着小灵熊去过不少场子,每次都安安静静待在旁边,从不惹事,也从不多嘴。他相信小灵熊,就像当年于叔相信罗生雄、罗生雄相信他一样。

他不知道的是,“相信”这个词,在有些人眼里,一文不值。

出发那天是个阴天。

夏季鸣穿上了他那身标志性的绿金色行头——绿金色的唐装,绿金色的领带,连轮椅的扶手上都缠了一圈绿金色的丝带。这身行头是他的招牌,也是他的铠甲。穿上它,他就不是夏季鸣了,他是“绿金苍蝇”,是纵横赌场无敌手的千王。

临出门前,沈婷婷抱着念念送他到门口。念念刚学会走路,摇摇晃晃的,拽着他的轮椅不肯松手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“爸爸,爸爸”。夏季鸣弯下腰,亲了亲女儿的脸蛋,又亲了亲沈婷婷的额头。

“几天就回来。”他说。

沈婷婷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的眼睛里有担忧,有不舍,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他以为那是妻子对丈夫的牵挂,没有多想。

他不知道的是,那是告别。

司机老周把车开到虹桥机场,夏季鸣带着小灵熊登上了飞往厦门的航班。飞机在云层上面飞,窗外的天空蓝得不真实,云海像一片巨大的棉花田,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。夏季鸣靠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养神。

小灵熊坐在他旁边,安静地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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