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降落厦门高崎机场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。出了机场,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举着牌子在出口等着,牌子上写着“夏先生”。年轻人把他们带到一辆黑色保姆车上,车里已经坐了两个人,都是去参加赌局的,一个从北京来的,姓赵,做煤炭生意的;一个从深圳来的,姓刘,做电子产品的。两个人互相不认识,但都是老江湖,几句话就聊开了。
保姆车把他们送到了厦门港。港口停着一艘白色游轮,不大,但很气派,船身上用英文写着“LUCKY STAR”——幸运星。码头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,下来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人物,有的带着保镖,有的带着助手,有的还带着浓妆艳抹的女伴。
夏季鸣被小灵熊推着,上了游轮。
船上的赌厅在第三层,装修得很豪华,水晶吊灯,真皮沙发,红木赌桌,天花板上嵌着金色的花纹,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画的是些欧洲宫廷的场景。空气里有香水的味道、雪茄的味道,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兴奋又紧张的气味。
赌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三三两两地在聊天。有人认出了夏季鸣,走过来打招呼:“哟,绿金苍蝇来了!今天可有看头了!”
夏季鸣笑着应付了几句,让小灵熊把他推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。他需要先观察,先了解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,谁的赌风激进,谁的技术一般,谁的底牌可能有多深。
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张老板。
张老板站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,正跟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说着什么。那个男人大约五十多岁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,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,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,不出鞘的时候人畜无害,一出鞘就要见血。
张老板看到了夏季鸣,微微点了点头,表情很平淡,既没有上次输钱后的怨恨,也没有老熟人相见的热络。那种平淡让夏季鸣觉得有些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,小灵熊也看到了张老板。
小灵熊的反应很奇怪。他不是“看到”张老板,而是“认出”了张老板。他的眼神在张老板身上停留了不止一秒,那种停留不是偶然的目光交汇,而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他就在这里,确认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更奇怪的是,张老板也看了小灵熊一眼。那一眼同样不是偶然,而是一种默契的、心照不宣的对视,像是在说“你做得很好”。
然后,张老板走过来,主动跟小灵熊打了招呼。
他拍了拍小灵熊的肩膀,笑着说:“小灵熊,好久不见,又胖了啊。”
小灵熊憨憨地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张老板好,您还是那么精神。”
就这么两句话,一个照面,一个拍肩膀的动作。
可夏季鸣看在眼里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,很不舒服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是觉得哪里不对——小灵熊什么时候跟张老板这么熟了?他记得上一次在赌桌上,小灵熊跟张老板也就见过一面,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可刚才那个招呼,那个拍肩膀的动作,那种语气,分明是老熟人才有的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,没有多想。也许张老板自来熟,也许小灵熊在别的地方跟张老板见过面,也许只是他想多了。
可他的心里,那个被硌了一下的地方,隐隐有些发疼。
赌局在晚上八点正式开始。
参加的人有二十多个,来自五湖四海,有做房地产的,有做煤炭的,有做金融的,有做实业的,个个身家不菲。赌注很大,最小的筹码是一万,最大的是一百万。一晚上的流水,小灵熊说得没错,确实可能上亿。
第一轮是德州扑克,六个人一桌,打淘汰制。夏季鸣被分在了第三桌,同桌的有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、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胖子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。
夏季鸣没有一上来就用千术。他要先摸摸这些人的底,看看谁是真正的玩家,谁只是来送钱的。
第一局,他赢了二十万。第二局,输了十五万。第三局,赢了三十万。他故意让自己的输赢看起来起起伏伏,像一个技术不错但运气一般的普通高手。他不想太早引人注目,他要等,等到大鱼上钩的时候,再一口咬死。
三轮过后,淘汰了将近一半的人。剩下的人重新分组,进入第二轮。夏季鸣这一轮打得比第一轮谨慎了一些,但还是没有用全力。他在观察,也在等待。他在等那个瘦高个——那个姓林的福建老板。
林老板是这艘船上最引人注目的人。不是因为他的赌技有多高超,而是因为他的气场。他坐在那里,不说话,不笑,甚至不怎么动,但他就是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存在感。他看牌的时候,目光像一把手术刀,冷静、精确、不带任何感情。他下注的时候,从不犹豫,从不拖泥带水,每一次都是干脆利落的、不容置疑的。
夏季鸣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,见过很多种赌徒。有的张扬,有的内敛,有的激进,有的保守。但像林老板这样的人,他没见过几次。这种人要么是真正的高手,要么是真正的疯子。疯子不可怕,高手才可怕。
他不知道林老板属于哪一种,但他决定小心应对。
第二轮结束的时候,夏季鸣赢了将近两百万。林老板也赢了,赢了多少没人知道,但他的筹码堆得比夏季鸣还高。张老板一直站在林老板身后,像一个忠实的副官,不时在林老板耳边说几句话。林老板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微微摇头,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。
小灵熊站在夏季鸣身后,帮他递水、擦汗、整理筹码。一切都跟以前一样,一切都很正常。可夏季鸣总觉得小灵熊今天有些心不在焉,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林老板那边瞟。
他以为是徒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,紧张了,没有多想。
第三轮,也就是最后一轮,剩下的人不多了。二十多个人经过两轮淘汰,只剩下六个。夏季鸣是其中之一,林老板也是其中之一。另外四个,一个是那个东北胖子,一个是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一个是北京来的赵老板,还有一个是香港人,姓何,做珠宝生意的。
六个人,一张桌子。
赌注翻倍了。最小的筹码从一万变成了五万,最大的从一百万变成了五百万。这意味着一局下来,输赢可能就是普通人家一辈子的积蓄。可在这张桌子上,没有人眨眼睛。这些人都见惯了大场面,五百万在他们眼里,跟五百块差不多。
夏季鸣开始发力了。
第一局,他用了一次“袖里藏牌”,赢了一百二十万。他做得天衣无缝,速度极快,没有任何人察觉。第二局,他又用了一次,又赢了八十万。第三局,他没有用千术,靠真本事赢了五十万。
三局下来,他手里已经有了将近四百万的利润。他的筹码堆得像一座小山,红红绿绿的,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。
可林老板也在赢。他赢的方式跟夏季鸣不一样,他不是靠千术,而是靠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计算。他的每一手牌都打得滴水不漏,该加注的时候加注,该弃牌的时候弃牌,从不犹豫,从不犯错。夏季鸣看了他几局,心里渐渐有了数——这个人不是高手,他是天才。他天生就是为赌桌而生的,他的脑子就是一台计算机,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计算出所有的概率和可能性。
夏季鸣知道,跟这种人硬碰硬,他没有必胜的把握。他必须用千术,而且必须用他最拿手的、万无一失的千术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从他坐在这张桌子上的那一刻起,他的一举一动就被人死死盯住了。不是被林老板盯住了,是被他身后那个憨厚的、胖乎乎的、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盯住了。
终于,关键的一局到了。
这一局的赌注很大,桌面上已经堆了近千万的筹码。夏季鸣手里的牌不错,但不够好,不足以让他有绝对的胜算。他需要一张牌,一张红心A。
他看了一眼牌堆,红心A在从上往下数第七张的位置。他需要把它换到自己手里,同时把自己手里的一张废牌塞回去。他决定用“袖里藏牌”,这是他的看家本领,他用这套手法赢过上千万,从来没有失手过。
他把右手伸到牌堆上方,手指轻轻拂过牌面。就在那不到零点三秒的时间里,红心A从他的袖口无声地滑了出来,落在他虎口的位置,另一张牌被塞了回去。
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。
他以为没有人看到。
可就在他准备把红心A放到自己面前的牌堆里时,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很有力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。夏季鸣顺着那只手看过去,看到的是一张憨厚的、胖乎乎的、圆圆的像小熊一样的脸。
是小灵熊。
“师父,”小灵熊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赌厅里,每一个字都像炸弹一样炸开,“您的袖子里有东西。”
夏季鸣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小灵熊,嘴巴张着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看到小灵熊的眼睛,那双他熟悉的、亮亮的、总带着笑意和崇拜的眼睛,此刻没有了笑意,没有了崇拜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、他从未见过的陌生感。
那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,那个给他倒茶、帮他推轮椅、陪他练功到深夜的徒弟,那个说“师父,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”徒弟,此刻正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,像一个警察抓住了小偷。
全场哗然。
“绿金苍蝇出千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袖子里藏牌!我看到了!”
“果然是个老千!我就说他不可能一直赢!”
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。夏季鸣拼命想挣脱小灵熊的手,可小灵熊的力气大得惊人,那只肉乎乎的手像一把铁钳,死死地箍着他的手腕,怎么都挣不脱。
小灵熊把他的袖口翻过来。
一张红心A掉了出来。
它从袖口滑落,在空中翻转了几下,像一片秋天的落叶,慢慢地、优雅地、不慌不忙地落在了赌桌上。
红心朝上。
鲜红鲜红的,像一滴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