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赌厅安静了足足有两秒钟。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、窒息般的安静。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红心A,盯着它躺在绿绒赌桌上的样子,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罪犯,无处可逃。
然后,安静被打破了。
“按规矩办!”
“出千剁手!”
“剁了他的手!”
喊声此起彼伏,有的愤怒,有的兴奋,有的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。这些平日里西装革履、人模人样的大老板,此刻都露出了他们最原始的面目——贪婪的、残忍的、嗜血的。他们不是为了什么正义,他们只是喜欢看人倒霉,尤其是看一个比他们赢得多的人倒霉。
赌场的保安——几个彪形大汉,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,手臂上纹着夸张的刺青——从角落里走了出来。他们面无表情,脚步沉稳,像几台没有感情的机器。两个人走到夏季鸣身后,按住了他的肩膀;一个人走到他面前,把他的右手从轮椅扶手上拿起来,摊开,按在赌桌上。
夏季鸣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一种本能的、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。他的右手,那只曾经在五婆岭小学的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手,那只曾经在上海东方明珠塔的玻璃栈道上紧紧抓住栏杆的手,那只曾经在赌桌上赢过上千万的手,此刻被按在冰冷的赌桌上,像一块待宰的猪肉。
他抬起头,想找小灵熊,想问他为什么,可小灵熊已经退到了人群后面。他胖乎乎的身影在人群中若隐若现,像一个做错了事躲起来的孩子。可夏季鸣知道,他不是做错了事,他是做成了事。
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看到了林老板。
林老板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他慢悠悠地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可他的眼睛透过烟雾看过来,冷冷地,淡淡地,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夏老弟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赌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规矩就是规矩,你认了吧。”
规矩就是规矩。
夏季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忽然想笑。他想笑自己。他当初用这句话说服自己,把张老板的五百万收入囊中的时候,他也是这么想的——规矩就是规矩,愿赌服输,你输了就得认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这句话会用到自己身上。
那个按住他右手的大汉从腰间抽出一把刀。
那把刀不长,大概二十公分,刀刃很薄,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。刀柄是黑色的,缠着防滑胶带,握在大汉粗壮的手里,像一只蛰伏的毒蛇,随时准备咬人。
夏季鸣看着那把刀,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五婆岭村,父亲带他去镇上赶集,路过一个打铁铺子,铁匠正在打一把菜刀。铁锤砸在烧红的铁上,火星四溅,溅到地上,溅到铁匠的围裙上,很快就灭了。他问父亲,铁匠会不会烫到手。父亲说,会的,做哪行就会伤在哪行。
他想起了罗生雄的手。那双手上有数不清的伤痕,有新有旧,有深有浅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,记录着他做棺材的每一个日夜。夏季鸣曾经问过他疼不疼,罗生雄说不疼,做哪行就会伤在哪行,习惯了就不疼了。
他现在才明白,师父说的“哪行”,也包括这一行。
做赌的伤在手。
他的右手被按在桌上,五指张开,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不像一个赌徒的手,倒像是一个钢琴家的手。这双手曾经帮他赢过上千万,也曾经帮他换过无数张尿布、冲过无数次奶粉。这双手抱过女儿,牵过妻子,握过师父的手,也曾经在监狱的铁窗上留下过冰冷的指印。
大汉举起了刀。
夏季鸣闭上了眼睛。
他听到刀落下的声音。那不是刀切肉的声音,而是一种更沉闷的、更钝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折断的声音。他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,听到血喷溅在赌桌上的声音,听到周围人倒吸凉气的声音,听到有人呕吐的声音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疼。
那种疼不是针扎的疼,不是刀割的疼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火辣辣的、锥心刺骨的疼。疼到他浑身痉挛,疼到他冷汗直冒,疼到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觉得自己的右手像是被放进了一台绞肉机里,骨头碎了,肉烂了,筋断了,什么都不剩了。
他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手还在。
但有三根手指已经不在了。
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。从指根处整齐地切断,断面平整得像被机器切过。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,像三个小小的红色喷泉,喷在赌桌上,喷在他那件绿金色的唐装上,喷在那个大汉的脸上。
那三根断指掉在赌桌上,还在微微颤动。
它们的样子很奇怪,像三条被砍断了身体的虫子,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指甲上还有他出门前涂的护甲油,淡淡的透明色,是沈婷婷给他买的,说他的手太粗糙了,要保养一下。
他盯着那三根断指看了不到一秒,然后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十分钟。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还趴在那张赌桌上,右手被一块布胡乱包扎了一下,血已经不怎么流了,但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红得发黑。
赌厅里安静了许多。大部分人都散了,有的去了别的赌桌继续玩,有的回了房间休息。只有几个人还留在原地——林老板、张老板、那个东北胖子,还有小灵熊。
小灵熊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夏季鸣想坐起来,可刚一动,右手的剧痛就让他浑身一颤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。他咬着牙,用左手撑着桌沿,一点一点地坐直了身体。
他看着小灵熊。
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小灵熊没有抬头,也没有回答。
张老板走了过来。
他走到夏季鸣面前,蹲下身子,跟夏季鸣平视。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得意,甚至没有什么表情。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夏季鸣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夏季鸣,”张老板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还记得两年前吗?”
夏季鸣没有说话。
“两年前,你在金华赢了我五百多万。”张老板说,“我跪在地上求你,求你哪怕还我一半,我的公司就能活,我的家就不会散。我说那些钱不是我一个人的,还有合伙人的,我老婆要跟我离婚,我儿子在国外读书的学费都交不起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可他的眼睛不平静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恨,不是怨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说,规矩就是规矩,愿赌服输。”张老板说,“你还说,输了对你有好处,能让你清醒。”
他停了一下,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。
“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做了什么吗?”他说,“我从赌场出来,开着车,在浦西的高架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我想找个地方,找个高一点的地方,跳下去,一了百了。”
夏季鸣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没跳。”张老板抬起头,看着夏季鸣,“不是不敢,是想通了。我花了两年多,把公司救回来了,把合伙人安抚好了,把婚离了,把儿子的学费凑齐了。我用了两年多,把你欠我的那些东西,一样一样地赚回来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现在,轮到你还了。”
他从旁边一个人手里拿过一支霰弹枪。
那支枪很长,枪管黑漆漆的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张老板端着枪的样子很熟练,像是一个经常用枪的人,姿势标准,动作流畅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
夏季鸣看着那支枪,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。
不是不怕,是怕也没有用了。他想起于叔笔记本上的那句话——“江湖有江湖的规矩,赌场有赌场的红线。踩了红线,轻则断手断脚,重则家破人亡。”他踩了红线吗?他以为自己没有踩,他对穷人下不了手,他不在自家门口做局,他从来没被人抓住过把柄。可他现在才明白,那条红线不是画在地上的,是画在人心里的。他觉得没踩,可别人觉得他踩了。在张老板眼里,他就是那条红线,他比红线还红,比红线还该踩。
张老板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膝盖。
“这一枪,”张老板说,“是你欠我的。”
“砰!”
枪声在密闭的赌厅里震耳欲聋,像一道炸雷劈在耳边。夏季鸣感觉到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突然消失了,不是疼,是一种空荡荡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的感觉。他低下头,看到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,只剩下一截参差不齐的残肢,血和碎肉糊在一起,看不清原来是什么样子。
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,第二枪响了。
“砰!”
这次是右腿。子弹从大腿中段穿过,骨头碎成了渣,肌肉撕裂成一条一条的,像被撕碎的布条。他的身体从轮椅上滑了下去,摔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地板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他听到自己的惨叫声。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,更像是一头被宰杀的猪在嚎叫,尖锐、凄厉、绝望。他想停下来,可那声音不受他的控制,从他的喉咙里自己跑出来,一声接一声,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,反复播放着同一段录音。
然后他又昏了过去。
这一次,他昏了很久。
这一次,他在昏过去之前,听到了小灵熊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一声叹息,又像是一句呢喃。他没有听清楚内容,只听到了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,不是愧疚,不是后悔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、终于完成了任务的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