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:在医院里醒来

作者: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:2026/6/17 17:40:46 字数:3367

夏季鸣再次醒来时,是在医院的病房里。

他第一个感觉不是疼,而是空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,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内脏,只剩下一个壳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,想抬起右手揉一下,却发现右手动不了。

他偏过头,看到自己的右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,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,整只手肿得像个馒头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没有反应。他又动了一下,还是没有反应。他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,脑子里却像蒙了一层雾,什么都看不清。

这时他看见胡明亮穿着夹克衫坐在床边。

此刻胡明亮脸色发灰,眼圈发黑,看起来好几天没睡觉了。

"鸣哥,你醒了?"胡明亮凑过来,声音沙哑。

夏季鸣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砂纸磨擦,发不出声音。胡明亮赶紧拿棉签蘸了水,在他嘴唇上涂了涂。清凉的水渗进嘴唇的干裂处,微微的刺痛让他彻底清醒了。

"我怎么了?"他终于挤出声音来,虚弱得像一缕烟。

胡明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话,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。

夏季鸣往下看了一眼。

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上被截掉了,剩下的残肢裹着厚厚的纱布,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棉花糖。左腿从大腿中段以下也没了,残端比右边还短一截。两条腿整整齐齐地消失在纱布里,像两根被锯断的木头。

他盯着那两截残肢看了很久,久到胡明亮以为他又昏过去了。

"鸣哥?"胡明亮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夏季鸣没有应。他把头转回来,面朝天花板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盏日光灯。灯光在他的瞳孔里凝成两个小小的光斑,一动不动。

过了大概有一根烟的功夫,他的眼角开始渗出泪水。那泪水起初是无声的,一滴一滴地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。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,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、破碎的声音,像被踩住了喉咙的野兽。他咬着嘴唇,咬得嘴唇破了,血混着眼泪一起流下来,可他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。

隔壁床的病人和陪护的家属都看了过来,眼神里有同情,也有不忍。胡明亮把被子重新盖好,坐在床边,手足无措。

夏季鸣哭了很久,哭到眼泪干了,只剩下身体一抽一抽地抖动。他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"我的手指呢?"

胡明亮犹豫了一下,说:"右手的三只手指……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没了。医生说断口很整齐,接不上了。"

夏季鸣把右手举到眼前,看着那团纱布。他试着弯曲手掌,拇指和小指还能动,但中间三指的位置空荡荡的,纱布下面只有三个光秃秃的残桩。他把手放下来,闭上眼睛。

"谁送我来的?"他问。

"赌场的人。你昏过去以后,他们把你扔在码头边上的一个停车场里,有人报了警,120把你拉过来的。后来,有人打了电话给我,我就从上海赶来了。对了,警察来找过你,做了笔录,说等你好了还要找你了解情况。"

"小灵熊呢?"

胡明亮沉默了几秒钟,咬了咬牙,说:"鸣哥,我跟你说实话,你别激动。小灵熊跑了,把你家里的现金、手表、金条、还有你车里放的那些东西,全卷走了。他去你住过的地方,说你让他去拿东西的,保姆不知道情况,就让他进去了。等我们反应过来,他人已经找不到了。"

"还有,"胡明亮小心翼翼地说,"小灵熊原本就是个卧底。他从一开始就是张老板派来的。你跟张老板那场赌局之后,张老板就盯上你了,花了一年多时间找人接近你。小灵熊在洗浴中心做服务员也是安排好的,就是为了等你。"

胡明亮说完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夏季鸣。

“这是我在你家抽屉里找到的,小灵熊留下的一封信。”

夏季鸣用左手接过那张纸,展开。纸是普通的A4纸,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,歪歪扭扭的,不像他平时写的字。

纸上只有几行字:

“师父,对不起。但从一开始,我就是张老板的人。他给了我三十万,让我接近你,让我拜你为师,让我学你的本事,让我在你最信任我的时候,毁了你。这两年多,每一天我都在演。您对我好,我知道。可我没有选择。我欠张老板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下辈子,我做牛做马,还您的恩情。”

夏季鸣把那张纸看了两遍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它撕碎了。

纸屑从他的指缝间飘落,像雪花,像那个春天从枝头落下的玉兰花,白白的,轻飘飘的,落在地上,落在被子上,落在他那条已经不存在了的腿上。

他没有说话,没有流泪,没有愤怒。

他只是靠在枕头上,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
他想起了母亲的话。前些年他回五婆岭过年的时候,母亲拉着他去村里的土地庙烧香。庙很小,只有一间屋子,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,泥塑的,漆面已经斑驳了。母亲跪在蒲团上,磕了三个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问母亲求了什么,母亲说:“求菩萨保佑你平安,别让你有血光之灾。”

他当时觉得母亲迷信,笑着说:“妈,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哪有什么血光之灾?”

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他现在才明白,母亲那一眼里装的是什么。是担忧,是无奈,是一个母亲对儿子命运的无能为力。她知道他迟早会出事,可她拦不住他,也劝不住他。她只能去求菩萨,求那些泥塑的、不会说话的神像,保佑她的儿子平安。

他想起了师父罗生雄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话:“江湖险恶,好自为之。”

那时候他觉得师父太谨慎了,江湖再险恶,他也有本事应付。他不知道师父说的“险恶”,不是赌桌上的对手,不是赌场里的规矩,而是人心。是那个跟你吃一锅饭、睡一张床、叫你“师父”的人,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,在你背后捅的那一刀。

太迟了。

一切都太迟了。

他从枕头上偏过头,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。是沈婷婷和念念的合影,念念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,搂着沈婷婷的脖子,笑得露出了两颗小门牙。沈婷婷也笑着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新月。

那是他出门那天早上拍的。他坐在轮椅上,沈婷婷蹲在他旁边,念念站在他腿中间,一家三口在客厅的镜子前拍了一张合影。他没有带那张照片,沈婷婷说等他回来再洗出来。

可他没有回来。

回来的只有这半截身体,这双缺了三根手指的手,这条从膝盖以上就空荡荡的腿。

他伸手,想去拿那张照片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
他够不着。

他把手缩回来,放在被子上。纱布很白,白得刺眼,白得像那个春天的玉兰花,白得像葬礼上的白布,白得像丧服。

窗外,天快亮了。

夏季鸣闭上眼睛,长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很长,像是要吐出胸腔里所有的空气。

他重新睁开眼睛时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轻很淡,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和讽刺。

胡明亮吓了一跳:"鸣哥,你没事吧?"

"没事。"夏季鸣说,"明亮,你帮我打个电话。"

"打给谁?"

"给我妈。"

胡明亮愣了一下,掏出手机,拨了王桂香的号码,把手机贴在夏季鸣耳边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,那头传来王桂香的声音:"喂,哪位?"

"妈,是我。"夏季鸣说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。然后王桂香的声音变了,变得又尖又细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:"小鸣?你咋了?你的声音咋这样?"

"妈,我没事。"夏季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"就是……出了点小事故,在医院住几天,过几天就好了。"

"什么事故?你伤哪了?"王桂香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。

"真没事,妈,你别担心。就是……手受了点伤,住几天院就好了。你别来,路太远了,等出院了我回去看你。"

王桂香在电话那头哭了。她没有追问,但她的哭声告诉夏季鸣,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。当妈的都有这种本事,隔着几百公里,隔着电话线,也能听出儿子在撒谎。

"小鸣,"王桂香哭着说,"你到底咋了?你跟妈说实话。"

夏季鸣的眼眶又红了,他使劲忍住了,说:"妈,真的没事。等我好了就回去看你。你保重身体,别省着吃,该花就花,钱不够我让人给你打。"

他让胡明亮挂了电话。挂了之后,他把脸埋在枕头里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
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噩梦。

医生向他说了治疗经过。说他的双腿因为霰弹枪的伤害太严重,粉碎性骨折加上大面积的软组织损伤,保不住了,只能截了。右手的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被齐根切断,断口已经愈合,但神经损伤不可逆,即使以后装假肢,功能也基本丧失。

换药的时候,夏季鸣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身体。右腿的残端有一道狰狞的疤痕,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,缝了二十多针。左腿的残端短一些,疤痕同样触目惊心。右手少了三根手指,剩下的拇指和小指孤零零地伸着,像螃蟹剩下的两只钳子。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残缺的身体,觉得那不是他自己,是另一个人,一个他不认识的怪物。

他开始失眠。不是普通的睡不着,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清醒。不管吃多少安眠药,他的大脑都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,不停地运转,不停地回放那一天的画面。

他反复地想,如果那天他没有去公海,如果他没有收小灵熊做徒弟,如果他没有跟张老板结仇,如果他听了母亲的话早点收手……可是没有如果。

每一个"如果"都像一把刀,在他心里来回地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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