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季鸣开始每天都做噩梦。梦里他站在赌桌前,张老板举起霰弹枪对准他的膝盖,他想跑,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,怎么都迈不动。枪响了,他猛地惊醒,浑身冷汗,床单都湿透了。有时候他梦到小灵熊,梦到小灵熊笑嘻嘻地叫他“师父”,给他倒茶,给他点烟,然后忽然抓住他的袖子,大喊“绿金苍蝇出千”。他在梦里大喊“我没有出千”,可没有人听他的。
最折磨他的是夜深人静时的那种空虚感。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还在,能感觉到脚趾头在动,能感觉到脚底板踩在地上的触感。可当他伸手去摸的时候,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裤管和冰凉的残端。这种感觉叫“幻肢痛”,医生说很多截肢者都会有,大脑还没有接受失去肢体的事实,还在发送信号给已经不存在的部分。那种痛不是真实的痛,但又比真实的痛更折磨人,它像一根看不见的针,扎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,你抓不住它,也躲不开它。
他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。这一个月里,只有胡明亮偶尔来看他,给他带些水果和日用品。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,一个都没来。那些在他赢钱时围着他转的人,那些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人,那些口口声声说“夏哥你就是我亲哥”的人,全都不见了,像夏天的蚊子一样,天一冷就消失了。
他想起了《水浒传》里的一句话:“富在深山有远亲,穷在闹市无人问。”他以前不信这个,现在信了。
当然,最让他揪心的,是他的妻子沈婷婷和女儿夏念。
胡明亮来医院看他那天,带了一个保温桶,里面是沈婷婷炖的排骨汤。汤还是热的,打开盖子,一股香气弥漫在病房里。夏季鸣用左手接过保温桶,手指微微发颤。他喝了一口,汤很鲜,排骨炖得软烂,入口即化。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排骨汤,也是最苦的。
“婷婷她……”夏季鸣放下保温桶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,“她还好吗?”
胡明亮低下头,搓了搓手,嘴唇动了好几次,才挤出几个字:“不太好。”
夏季鸣没有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你出事那天晚上,她就知道了。”胡明亮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,“派出所打电话来的,说她丈夫在厦门出了事,双腿截肢,右手三根手指没了。她当时就懵了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都摔碎了。念念在旁边哭,她都没反应。”
胡明亮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想起是病房,又塞了回去。
“第二天一早,她把念念送到她父母那里,买了机票飞到厦门。到了医院,你在ICU里,不让进。她在ICU门口站了一天一夜,没吃没喝,就站在那儿,隔着那扇门看着里面。护士劝她回去休息,她不听。后来是一个医生看她脸色实在太差了,怕她也倒下去,才破例让她进去看了你一眼。”
夏季鸣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她看到你的时候,你浑身插满了管子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两条腿从膝盖以上都没了,右手包得像粽子一样。”胡明亮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她站在床边看了你很久,一句话都没说,就那么站着,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后来她实在站不住了,扶着墙蹲下来,捂着脸哭。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,就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跟刀绞一样。”
夏季鸣闭上了眼睛。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,不敢想象沈婷婷一个人蹲在ICU的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。
“她在厦门待了三天,每天都去医院,但你还是没醒。”胡明亮说,“后来她爸打电话来,说念念在家里哭着找妈妈,她才不得不回来。走的那天,她在你病房门口站了半个小时,最后还是护士把她拉走的。”
夏季鸣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。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,像一只困在玻璃管里的飞蛾,拼命地扇着翅膀。
“她后来又来了几次?”他问。
胡明亮摇了摇头:“就那一次。不是她不想来,是她来不了。念念还小,离不开妈妈。她爸妈要上班,不能一直帮她带孩子。再说……再说她每次来,看到你这个样子,回去都要病好几天。她身体本来就不太好,生念念的时候伤了元气,这些年一直没养回来。”
夏季鸣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知道胡明亮还有话没说完。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胡明亮心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,想说又不敢说,不说又憋得难受。
“明亮,”夏季鸣说,“你还有什么话,就都说出来吧。我已经这个样子了,还有什么听不得的?”
胡明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鸣哥,”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婷婷她爸妈……要你们离婚。”
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轻声说话。
“他们说了很多难听的话。”胡明亮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说你是个赌棍,说你是个废人,说你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,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,拿什么养活婷婷和念念?还说念念长大后,知道自己有个赌棍父亲,还是个残疾人,让她怎么做人?怎么抬得起头?”
胡明亮说的这些话,原话比这难听得多。沈婷婷的父亲那天在饭店里拍着桌子骂夏季鸣,骂他是“害人精”,骂他是“扫把星”,骂他是“把女儿往火坑里推的混蛋”。沈婷婷的母亲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,说女儿当初瞎了眼才会看上他,说她早就看出这个男人不是东西,说他们老沈家的脸都被丢尽了。
这些话,胡明亮说不出口。他觉得那些话太重了,重到从他的嘴里说出来,都会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夏季鸣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想起当年在香粉弄镇,莫蔚兰的父亲莫高林也是这样说的:“你配不上她。”那时候他还有两条腿,还有十根手指,还能站起来,还能走路,还能在赌桌上赢钱。可那时候他也“配不上”,因为他是穷光蛋,没有房子,没有车,没有存款,没有社会地位。
现在他有房子了,有车了,有存款了,有饭店了。可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,连手都残了,连自己都照顾不了。他比当年更“配不上”了。
“婷婷她……怎么说?”他问。
胡明亮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不同意。”
夏季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她说她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人,她说她现在不在乎你有没有钱,不在乎你能不能站起来,她只在乎你是不是还活着。”胡明亮说着说着,眼眶红了,“她跟她爸妈大吵了一架,把她爸气得摔门走了,她妈哭了一整夜。她说不管别人怎么说,她都不会离开你。”
夏季鸣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流泪,而是一种压抑的、破碎的哭泣。他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野兽的呜咽,低沉、绝望、撕心裂肺。
他想起沈婷婷嫁给他那天,穿着白色婚纱,挽着他的手臂,对着双方父母鞠躬的样子。她笑得那么开心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新月。她说:“我嫁给你,不是因为你有什么,是因为你是你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。现在他才知道,那也是他欠下的最大的一笔债。
他哭了好久,哭到眼泪干了,只剩下身体一抽一抽地抖。胡明亮坐在旁边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,只能不停地递纸巾。
“我不能害她。”夏季鸣终于止住了哭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胡明亮愣了一下:“鸣哥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不能害她。”夏季鸣用左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眼睛红红的,但目光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,“她爸妈说得对,我现在这个样子,配不上她了。不是因为我是个废人,是因为我是个赌徒。我害了自己,不能再害她了。”
他让胡明亮帮忙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手机。手机屏幕有一道裂痕,是出事那天摔坏的,但还能用。他用左手笨拙地翻着通讯录,翻到律师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。
“王律师,是我,夏季鸣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,“我想请你帮我起草一份离婚协议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王律师的声音:“夏先生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夏季鸣说,“饭店给她,房子给她,存款也给她。孩子跟她。我净身出户。”
“夏先生,你现在这个情况——”
“王律师,”夏季鸣打断了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你按我说的做就行。”
“好吧!”王律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