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季鸣挂了王律师的电话后,又拨了沈婷婷的号码。他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次,最后还是一咬牙按了下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沈婷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有些沙哑,像是刚哭过。
夏季鸣握着手机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听到沈婷婷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,急促的,不安的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“小鸣?”沈婷婷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颤抖,“是你吗?”
“是我。”夏季鸣终于挤出了两个字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沈婷婷压抑的哭声。她哭得很克制,像是在捂着嘴,怕被旁边的人听到。可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,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。
“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沈婷婷哭着问。
夏季鸣闭上眼睛。他好吗?他没有双腿,没有三根手指,身上缠满了纱布,每天要靠止痛针才能睡着。他好吗?他不好,他一点都不好。可他能跟她说吗?不能。他跟她说了,她就会来,来了就会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,看到就会哭,哭了她爸妈就更恨他,恨他就会逼她离婚,逼她离婚她就会更痛苦。
他不想让她痛苦。
“我挺好的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婷婷,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跟你离婚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没有哭声,没有呼吸声,什么都没有。安静得让夏季鸣以为电话断了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一眼屏幕,还在通话中。
“婷婷,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沈婷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,我想跟你离婚。”夏季鸣咬咬牙,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“协议我让律师在拟了,饭店和房子都给你,存款也给你。念念跟你,抚养费我会按月打给你。你放心,我不会赖——”
“夏季鸣,你闭嘴。”
沈婷婷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。她是一个温柔的人,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,即使生气也只是皱着眉头不说话。可此刻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、冰冷的东西,像冬天的河水,表面平静,底下是刺骨的寒。
“你以为你这样做是为了我好?”沈婷婷的声音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愤怒,“你以为你把房子给我、把钱给我、把饭店给我,你就算对得起我了?”
夏季鸣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夏季鸣,我告诉你。”沈婷婷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大到电话这头的胡明亮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我嫁给你,不是为了你的房子,不是为了你的钱,更不是为了你的饭店。我嫁给你,是因为你是你。你现在出了事,想把我推开?没门!我告诉你,这个婚,我不离!”
“婷婷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!”沈婷婷打断了他,“你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了,配不上我了?你觉得自己是个赌徒,害了我了?你觉得自己净身出户,就是对我负责了?夏季鸣,你太自私了!”
夏季鸣愣住了。自私?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自私。他以为自己这是在牺牲,是在成全,是在为沈婷婷和念念好。可沈婷婷说这是自私。
“你出了事,不想着怎么好好康复,不想着怎么把日子过下去,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推开。”沈婷婷的声音低了下来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夏季鸣心上,“你问过我想不想被推开吗?你问过念念想不想要一个没有爸爸的家吗?你什么都替我做决定,你替我选饭店的装修风格,你替我选出门穿的衣服,你替我选念念的奶粉牌子,现在你连我的婚姻都要替我选。夏季鸣,你凭什么?”
夏季鸣握着手机,手指在发抖。他想说“我是为你好”,可这句话到了嘴边,忽然觉得说不出口了。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沈婷婷说得对。他确实没有问过她的意见,他确实替她做了决定,他确实自私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当年在香粉弄镇,他也是这样,替莫蔚兰做了决定,替她选择了分手,替她选择了离开。他以为那是为她好,可她真的好吗?她等了他那么久,等到的只是一个躲在树后面不敢出来的懦夫。
现在,他又在犯同样的错误。
可他有什么办法呢?他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管,看了看自己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。他现在这个样子,连上厕所都要别人帮忙,连洗澡都要别人扶着,连自己穿衣服都穿不了。他才三十二岁,可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。他不能让沈婷婷和一个已经结束的人生绑在一起,她还年轻,她才三十岁,她还可以重新开始。
“婷婷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你听我说。我不是不爱你,也不是不爱念念。就是因为爱你们,我才不能拖累你们。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,两条腿没了,右手残了,连自己都照顾不了。你照顾我一天可以,一个月可以,一年可以,十年呢?二十年呢?你会累的,你会恨我的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沈婷婷说。
“你会。”夏季鸣说,“不是因为你不好,是因为你是人。人都会累,都会烦,都会后悔。我不想让你有后悔的那一天,不想让念念长大了觉得自己的爸爸是个累赘。我想让她们记住的,是那个还能站起来、还能走路、还能抱她们的夏季鸣。不是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、连自己翻身都翻不了的废物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沈婷婷压抑的哭声。那哭声比刚才更大了,更碎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沈婷婷的胸腔里碎掉了,碎片从喉咙里涌出来,化成一声一声的哽咽。
“婷婷,签字吧。”夏季鸣说,“算我求你了。”
他没有等沈婷婷回答,就挂了电话。
挂掉电话后,他靠在枕头上,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。胡明亮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团擦过眼泪的纸巾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声音像极了塘雅小镇院子里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,也像极了当年在五婆岭村,他坐在屋檐下听雨时听到的声音。
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:“做人要讲良心。”他对沈婷婷有良心吗?他以为有,可沈婷婷说他自私。他以为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她,自己净身出户,就是有良心。可沈婷婷说,他连问都没问她愿不愿意,就是自私。
他不知道该听谁的了。
两天后,王律师来了。
王律师五十多岁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,做事却干脆利落。他带来的离婚协议一共有七八页,密密麻麻的条款,夏季鸣没怎么看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用左手拿起笔。
可他的右手没有手指,握不住笔。他试着用左手写,可左手从来没用过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他试了好几次,写出来的“夏”字都不成样子。
王律师看着他艰难的样子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夏先生,要不要按手印?”
夏季鸣摇了摇头。他不想按手印,他觉得按手印是对这份协议的不尊重,也是对他和沈婷婷这段婚姻的不尊重。他咬着牙,用左手一点一点地写,写了将近五分钟,才勉强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。
“王律师,麻烦你把这个交给婷婷。”夏季鸣把协议推过去,“你跟她说,签不签是她的事,但我已经把字签了。她什么时候想通了,随时可以签。”
王律师接过协议,看了看那份歪歪扭扭的签名,点了点头,把协议装进公文包,走了。
王律师走后第三天,胡明亮带来了沈婷婷的消息。
“她没签。”胡明亮说,“她把协议撕了,当着王律师的面撕的,撕得粉碎,扔进了垃圾桶。她说,她不会离婚,死都不会。”
夏季鸣靠在枕头上,看着窗外。雨已经停了,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,蓝得不太真实,像一块被洗过太多次的布,颜色都淡了。
“她还说,让你好好养伤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胡明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她说等你好了,她还要推你去滨江大道看风景呢。”
夏季鸣没有笑。他转过头,看着胡明亮,目光里有一种胡明亮从未见过的、复杂的东西。
“明亮,你帮我一个忙。”他说。
“鸣哥,你说。”
“你去帮我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夏季鸣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“于叔。”
胡明亮愣了一下:“于叔?哪个于叔?”
夏季鸣没有回答。他把目光移向窗外,看着那块巴掌大的蓝天,看着一朵云慢慢飘过,慢慢变形,慢慢消散。
“你先帮我找找再说。”他有点不耐烦地介绍了一下于叔的情况。
胡明亮无奈地看了他一眼,离开了医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