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:出院

作者: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:2026/6/22 17:47:24 字数:3065

出院那天,天还没亮,夏季鸣早就醒了。

他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醒的。在医院住了这么久,他已经习惯了五点多就睁开眼,习惯了在护士查房之前就把被子叠好,习惯了在其他人还在打呼噜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。可今天不一样,今天他要出院了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,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在医院住了那么久,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条裂缝。今天要走了,反而看清楚了。

胡明亮七点半就到了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着包子和豆浆,一个装着一些出院要用的材料。他的头发有些乱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看起来昨晚没睡好。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,搓了搓手,说:“鸣哥,先吃点东西,吃完我去办手续。”

夏季鸣用左手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,皮很厚,馅不多,味道一般。他嚼了几下,咽了下去,又喝了一口豆浆。豆浆是甜的,太甜了,甜得发腻。他放下杯子,没有再喝。

胡明亮蹲下来,帮他把东西收拾好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住院期间的东西少得可怜:几件换洗衣服,一个水杯,一部屏幕碎了的手机,还有一个胡明亮从家里带来的保温桶。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里,瘪瘪的,像一只饿了好几天肚子的狗。

收拾完,胡明亮去办出院手续。夏季鸣一个人坐在床边,等着。病房里很安静,隔壁床的病人昨天下午出院了,新病人还没住进来。白色的床单被护士撤走了,剩下光秃秃的床垫,上面有几块淡黄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。他看了那张空床一眼,把目光移开了。

胡明亮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

“怎么了?”夏季鸣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胡明亮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勉强,“手续办好了,走吧。”

夏季鸣没有追问。他知道胡明亮在瞒着什么,也许是药费单上的数字太大了,也许是医生跟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,也许是沈婷婷那边又出了什么事。他不问,是因为问了也没用。他现在这个样子,知道了又能怎样?

胡明亮推着他出了病房。走廊很长,灯管白晃晃的,照得人眼睛发花。护士站里的小护士看到他们,朝夏季鸣笑了笑,说:“夏先生,回去好好养伤,按时换药。”

夏季鸣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电梯来了,里面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,手里提着一个尿袋,浑浊的尿液在袋子里晃荡。老头看了夏季鸣一眼,目光在他的空裤管上停了一下,然后迅速移开了。那一眼很快,但夏季鸣捕捉到了。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,不是恶意,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本能的、下意识的回避。人们看到残缺的东西,总是会忍不住看一眼,然后赶紧移开,好像多看一眼那种残缺就会传染到自己身上。

电梯到了一楼,胡明亮推着他穿过大厅,走向门口。

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。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,有推着平车的护工,有拎着果篮的探病者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和他身后那个推着轮椅的人。夏季鸣忽然觉得这样挺好,不被注意,不被记住,像一滴水融进江河里,无声无息。

出了大门,外面的空气扑在脸上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

他在医院里待了这么久,几乎没有出过门。每天看到的都是白色的天花板、白色的墙壁、白色的床单,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、药片的味道、伤口溃烂的味道。他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。

外面的世界是灰色的。天空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盖在城市上空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,像老人手上凸起的青筋。行人都穿上了厚外套,缩着脖子,脚步匆匆。

夏季鸣仰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觉得那天空离他很远很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他曾经以为自己离天空很近,在东方明珠塔的玻璃栈道上,他伸手就能摸到云。可现在他觉得,天空是天空,他是他,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
“鸣哥,你接下来去哪?”胡明亮问。
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清晨安静的医院门口听得很清楚。夏季鸣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。裤管在风中轻轻晃动,像一个没有内容的回答。

他想说“回家”,可他没有家。五婆岭的那个家,他不敢回。沈婷婷和念念的那个家,他已经提出离婚了。至于浦东那套他一个人住的房子,那不算家,那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。

“先回我原来住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
胡明亮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推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。

车是辆黑色的奥迪,但已经不是以前那辆了。那辆奔驰S级在出事之后就不知所踪了,大概是被张老板的人处理掉了。这辆奥迪是胡明亮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的,车龄快十年了,车身有几处刮痕,右前轮的轮毂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铁。

胡明亮打开车门,弯腰想把夏季鸣抱上车。夏季鸣摆了摆手,说:“我自己来。”

他用左手撑着轮椅扶手,把身体撑起来,然后一点一点地往车座上挪。他的两条腿都没了,身体的平衡全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支撑。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很吃力,比在工地上扛一袋水泥还吃力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,手臂在发抖,可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挪到了车座上。

胡明亮在旁边看着,想帮忙又不敢帮忙,急得直搓手。

终于,夏季鸣坐进了车里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他的后背湿透了,衬衫贴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。胡明亮把轮椅折叠起来,塞进后备箱,然后坐进驾驶座,发动了车子。

车子驶出了医院,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。

车窗外是上海再普通不过的街景。早餐铺前排着队,上班族手里拿着包子和豆浆,一边吃一边看手机。公交车站挤满了人,有人踮着脚尖往远处张望,有人低着头刷朋友圈。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大大的书包,被妈妈牵着过马路,红领巾在胸前飘啊飘的。

夏季鸣看着这些,觉得既熟悉又陌生。几个月前,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,坐着车,赶着路,忙着生活。那时候他还有腿,还有手指,还有沈婷婷,还有念念,还有一千万。他以为自己是人生的赢家,以为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了,以为未来只会越来越好。他不知道命运是一个最阴险的赌徒,它会在你觉得自己稳赢的时候,突然掀翻桌子,把你所有的筹码都收走,连本带利。

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四十分钟,终于从厦门到了浦东一个老小区。

这个小区还是他刚到上海时买的,那时候他还没有认识沈婷婷,还没有开“鸣记”,还没有收小灵熊做徒弟。那时候他刚从金华来上海,像一头闯入陌生丛林的小兽,警惕、惶恐、又充满期待。那时,他虽然在上海买了大房子,可一直住在这套房子里。

他在这套房子里住了大半年,后来跟沈婷婷结了婚,才搬到陆家嘴那边的大房子里去。这套小房子他没卖,也没租,就那么空着,偶尔过来看看,算是一个念想。

现在,他又回到这里了。

电梯到了十二楼,胡明亮推着他进了门。房间里空空荡荡,家具没几件,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、一台电视和一张餐桌。沙发是布艺的,灰蓝色,坐垫已经塌了,坐在上面整个人会陷进去。电视是四十二寸的,液晶屏上落了一层薄灰。餐桌靠墙放着,上面什么也没有。

卧室里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。床是木板床,硬邦邦的,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床垫,床单是白色的,已经发黄了。衣柜是那种老式的三开门,漆面有些斑驳,其中一扇门的把手松了,关不严实,露着一条缝。

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,锅碗瓢盆都收在柜子里,整整齐齐的,像士兵列队。冰箱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。夏季鸣让胡明亮把冰箱门打开,通了会儿风,那股霉味才慢慢散了。

胡明亮帮他收拾了一下,把床单换了,把地扫了,烧了一壶水,给他倒了一杯。然后他站在门口,搓了搓手,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
夏季鸣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。胡明亮一直是最信得过的人。这次出事,也是胡明亮跑前跑后,交医药费、联系律师、跟沈婷婷沟通、帮他处理各种烂摊子。如果没有胡明亮,他可能早就死在厦门的那个停车场里了,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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