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夏季鸣也知道,胡明亮也有自己的生活。胡明亮的老婆在老家,一个人怀着孕,还要照顾年迈的公婆。这几个月胡明亮一直在上海照顾他,老婆一个人在老家,挺着大肚子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他不能这么自私,不能把人一直拴在身边。
“有事就说嘛,”夏季鸣说,语气尽量轻松,“你老是吞吞吐吐干什么!”
胡明亮犹豫了一下,脸慢慢红了。不是因为害羞,是因为不好意思。他搓了搓手,又搓了搓手,然后终于开了口:“鸣哥,你让找的于叔,我找人打听了。于叔从监狱里出去后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。”
夏季鸣叹了口气。
这个结果他早就猜到了,但亲耳听到的时候,心里还是有一丝失落。于叔对他来说,不只是一个教他本事的人,更是一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给他光的人。在监狱那些日子,如果没有于叔,他可能早就垮了。他多想再见于叔一面,跟他说说话,听他讲讲那些江湖旧事,喝一杯他泡的苦茶。
可于叔走了,走得干干净净,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他想起于叔在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:“江湖有江湖的规矩,赌场有赌场的红线。”于叔一辈子都在红线边上走,踩过红线,也吃过红线的亏,最后把自己藏了起来,谁也找不到他。
他现在有点理解于叔了。
“鸣哥,”胡明亮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夏季鸣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
胡明亮的脸更红了,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夏季鸣的眼睛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我老婆快生了,”他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在叫,“预产期是下个月中旬。我妈身体不好,不能照顾她坐月子。我……我得回去一趟。”
夏季鸣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。
胡明亮说的不是“回去一趟”,是“要走了”。他说“回去一趟”是因为不好意思,是因为觉得对不起夏季鸣,是因为说不出口那句“我不能再跟着你了”。可夏季鸣不怪他。换了自己,也会走的。
一个没了双腿、没了手指、没钱没势的废人,跟着他还有什么前途?
“行,”夏季鸣点了点头,“你回去吧。这段时间麻烦你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他的心里不是滋味,像被人用手攥住了,一紧一紧的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胡明亮是他在上海最后一个信得过的人了,他走了,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。
“等我缓过来,该给你的不会少。”他补充了一句。他知道这句话很苍白,可他还是想说,好像说了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拖累别人的人。
胡明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,可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最后,他只是说了一句“鸣哥你保重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不大,“砰”的一声,很轻。可夏季鸣觉得那声音在他耳朵里回荡了很久,像一把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。他听到了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,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,哒、哒、哒,从近到远,从响到轻,最后消失在电梯口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坐在轮椅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他的目光落在门口,那扇棕色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的,门把手上挂着胡明亮忘记拿走的一串钥匙。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塑料小人,是个卡通警察,笑呵呵的,跟这个冷清的房间格格不入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。光斑慢慢地移动,从门口移到墙角,从白色变成黄色,从黄色变成橘色。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还有小孩子在楼下追逐打闹的笑声,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朦朦胧胧的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夏季鸣就这么坐着,看着那块光斑一点一点地消失,像看着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走。
他又想起胡明亮。他来到了上海,开“鸣记”饭店时,胡明亮跑前跑后办手续。开业那天,他搬桌子、擦玻璃、贴菜单,累得满头大汗,脸上却一直挂着笑。
这些年,胡明亮没跟他提过涨工资,没跟他提过分红,连过年回家的路费都是自己掏的。他问过胡明亮为什么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他,胡明亮说:“鸣哥,你把我当人看。”
就这一句话,让他记了好几年。
可现在,连胡明亮也走了。
他不怪胡明亮,真的不怪。胡明亮有老婆,有快要出生的孩子,有年迈的父母。他不能为了一个废人,把自己的家都搭进去。他只是觉得空,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空,像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掏走了,只剩下一副空壳。他张了张嘴,想发出一点声音,可喉咙里什么都出不来。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行。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沙漠里的人,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黄沙,头顶是毒辣的太阳,没有水,没有食物,没有人,什么都没有。
天黑的时候,他没有开灯。
他就那么坐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窗外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,一格一格的,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。近处的居民区也亮起了灯,暖黄色的,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,在对面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些灯光后面,有人在吃饭,有人在看电视,有人在哄孩子睡觉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亲热。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,没人知道在这间没有开灯的屋子里,有一个没有了双腿、没有了三根手指的男人,正坐在轮椅上,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——不,是放在膝盖曾经在的地方。那个地方现在空荡荡的,只有一截被纱布包裹的残端。他摸了摸那截残端,隔着纱布,能感觉到皮肤的温热,也能感觉到那种不真实的、如梦似幻的空虚。他的腿还在吗?不在了。可他的大脑告诉他还在,他的神经告诉他还在,他的每一根骨头、每一块肌肉、每一个细胞都告诉他还在。可它们不在了。
这就是“幻肢痛”。医生说很多截肢者都会有,大脑还没有接受失去肢体的事实,还在发送信号给已经不存在的部分。那种痛不是真实的痛,但又比真实的痛更折磨人。它像一根看不见的针,扎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,你抓不住它,也躲不开它。它来的时候没有预兆,走的时候也不打招呼,就像一个任性的、残忍的孩子,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,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。
夏季鸣已经习惯了这种痛。不是不痛了,是麻木了。就像在工地上搬砖,第一天手磨出了血泡,疼得想哭;第十天血泡破了,露出里面的嫩肉,疼得更厉害;一个月后,手上长了茧子,就不疼了。心也是一样,被生活磨得多了,也会长茧子。
他坐在黑暗中,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:
他还有什么?
他想了一个晚上。
母亲在老家,一个人住在五婆岭那间老房子里,种地、喂鸡、还债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不知道儿子没了双腿,不知道儿子没了手指,不知道儿子差点死在一个码头上。他不敢告诉她,他怕她受不了。她这一辈子,吃的苦已经够多了,不能再让她为儿子哭了。
沈婷婷——他叫沈婷婷,可他们马上就要不是夫妻了。离婚协议他已经签了,王律师说只要沈婷婷签了字,他们的婚姻关系就解除了。沈婷婷还没有签,可他知道她迟早会签的。不是因为她不爱他,而是因为她爱他,才更应该签。他不想让她和一个废人绑在一起,她才三十岁,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
念念还不到两岁,正是学说话的时候。上次沈婷婷发来一个视频,念念对着镜头喊“爸爸”,喊得含含糊糊的,像嘴里含着一颗糖。他看了那个视频很多遍,多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听到念念亲口喊他“爸爸”,也许等她长大了,他已经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死去了,或者她还记得他,但他是一个坐在轮椅上、没有双腿的残疾人,她会不会觉得丢人?会不会被同学笑话?
他不敢想了。
至于那些曾经的朋友,在他出事之后全都不见了。那个在他赢钱的时候搂着他的肩膀叫“夏哥”的人,那个在他请客的时候喝得烂醉如泥的人,那个拍着胸脯说“夏哥你就是我亲哥”的人,全都不见了,像夏天的蚊子,天一冷就消失了。他不怪他们,人性本来就是这样。你有钱的时候,你是所有人的朋友;你没钱的时候,你连自己的朋友都没有。
他有一身千术,但他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。
三根手指——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。这三根手指是做千术最关键的手指。食指用来拨牌,中指用来夹牌,无名指用来弹牌。这三根手指没了,他的手就废了。他试过用左手,可左手从来没用过,笨拙得像一只熊掌。他试着洗牌,牌从他手里滑出去,散了一地。他试着拣牌,拣了这张掉了那张,怎么都拿不稳。他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,那是一只完好的手,没有伤疤,没有残缺,可它不听话。他忽然觉得这只左手像一个陌生人,住在他的身体上,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他有一些钱,但那些钱被小灵熊卷走了。
小灵熊,不,他应该叫他熊小灵。他连名字都是假的,他从一开始就是假的。他是张老板花了三十万买来的棋子,拜师是假的,学艺是假的,叫“师父”是假的,端茶倒水是假的,陪他练功到深夜也是假的。他的一切都是假的,只有最后那一声“师父”是真的。不,那一声也是假的。
夏季鸣想起小灵熊留下的那封信:“师父,对不起。但从一开始,我就是张老板的人。他给了我三十万,让我接近你,让我拜你为师,让我学你的本事,让我在你最信任我的时候,毁了你。这两年多,每一天我都在演。您对我好,我知道。可我没有选择。我欠张老板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下辈子,我做牛做马,还您的恩情。”
“没有选择”——每个人都说自己没有选择。小灵熊说没有选择,张老板说没有选择,莫高林说没有选择。他自己也说过没有选择。
真的没有选择吗?
他选择去赌博,选择做千手,选择收小灵熊为徒,选择去公海,选择坐上那张赌桌——这些都是他的选择。他选择了这些,就要承担后果。
现在,后果来了。
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腿,没有手指,没有钱,没有朋友,没有事业,没有家庭。他像一个被榨干了汁的橙子,皮皱巴巴的,扔在地上,没人捡。
他把轮椅推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