浦东的夜晚灯火通明,远处陆家嘴的高楼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,像一座座水晶宫殿。东方明珠塔还是那么高,那么亮,在夜空中熠熠生辉。他刚来上海的时候,第一次看到东方明珠塔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,站在塔顶就能摸到星星。后来他真的上去了,在玻璃栈道上站了很久,看着脚下蚂蚁一样的人和车,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。
现在他知道了,站在高处的人,摔下来的时候也最惨。
近处的居民区万家灯火,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家庭。有人在做饭,油烟机嗡嗡地响;有人在看电视,笑声从窗户飘出来;有人在哄孩子睡觉,轻声哼着摇篮曲。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故事,每个故事里都有爱,有温暖,有希望。
而他坐在这间没有开灯的屋子里,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。
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,在五婆岭村,他写过的那句话。
那时候他刚从上海回来,觉得村子土气,觉得学校简陋,觉得一切都配不上他。他坐在山坡上,望着远处的山峰,在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走出大山,一定要考到上海去,一定要出人头地。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出人头地”,只知道上海有大楼,有地铁,有肯德基,有光明牌的冰砖,有那么多好吃的、好玩的、好看的。他以为只要到了上海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后来他到了上海,可一切都没有好起来。
他在工地搬砖,赌博,偷钢筋,又去坐牢。他像一个在迷宫里打转的老鼠,以为自己一直在往前走,其实一直在原地转圈。
他好不容易爬出来了,有了钱,有了房子,有了车,有了饭店,有了老婆,有了女儿。他以为苦尽甘来了,以为苦难终于结束了,以为从今往后都是好日子了。
可命运说:不,还没完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。裤管在轮椅的两侧垂着,像两面投降的白旗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罗生雄说的一句话:“人生不赌就是赢。”
他现在终于懂了。人生不赌就是赢——不是因为你不会输,而是因为你不赌,就不会有输的机会。你坐在台下看别人赌,你永远是安全的。你一旦上了桌,就有了输的可能。你可以赢一百次,但只要输一次,你就可能输掉所有。
他输掉了所有。
他靠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橘红色的夜空。没有星星,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。
他想起五婆岭的夜空,夏天的晚上,满天都是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。他趴在父亲的膝盖上,一颗一颗地数星星,数着数着就数乱了,就放弃了,闭上眼睛,听着父亲的呼吸声,慢慢睡着了。
那时候他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。
他不知道什么是输,什么是赢,什么是江湖,什么是红线。他只知道明天还要上学,后天还要考试,下个星期还要跟小伙伴去河里摸鱼。他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有五婆岭的那几座山、几块田、几十户人家,可那个世界是完整的,安全的,没有缺口的。
现在他的世界很大,大到装下了整个上海,可这个世界是破碎的,到处是裂缝,随便一脚就会踩空。
他伸出手,想去拿桌上的水杯。他的右手伸出去,拇指和小指张开,像螃蟹的两只钳子。可是中间三根手指的位置空荡荡的,水杯从那只残废的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碎了。
玻璃碴子溅了一地,水在地板上蔓延开来,像一条小小的河,蜿蜒着流向墙角。
夏季鸣看着那些碎玻璃,看了很久。
碎玻璃在灯光下闪着光,一片一片的,像碎掉的星星。他想起小时候在五婆岭,有一次打破了家里的碗,吓得不敢出声,偷偷把碎片藏到床底下。母亲发现了,没有骂他,只是说:“碎了就碎了,人没事就好。”
现在他也想说“人没事就好”,可他有事,他有很大的事。
他弯下腰,想去捡那些碎玻璃。他的身体前倾,轮椅往前滑了一点,他的左手撑在地上,够到了最近的一片碎玻璃。那片碎玻璃不大,三角形的,边缘很锋利,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
他把那片碎玻璃握在手里,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,还有那锋利的边缘轻轻压在掌心的感觉。只需要用力一握,那些碎片就会扎进他的手掌,割破他的血管,红色的血会流出来,流在地上,像那条从水杯里流出来的小河一样,蜿蜒着流向墙角。
然后呢?
然后他就解脱了。
没有腿的烦恼,没有手指的烦恼,没有钱的烦恼,没有家的烦恼。什么都没有了,干干净净的,像那些碎掉的玻璃,再也拼不回来了。
他把玻璃握得更紧了。
锋利边缘刺痛了他的掌心,一丝疼痛从手心传遍全身。那种疼痛不是“幻肢痛”,不是虚无的、抓不住的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真真切切的。它告诉他,他还活着。
他还活着。
他松开了手。碎玻璃从掌心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看着自己掌心的那道浅浅的血痕,看了很久。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,很小很小,像一颗红宝石。
他用左手拿起桌上的手机,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缝,但还能用。他翻到通讯录,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。沈婷婷、胡明亮、王律师、顾师傅、赵德发、王桂香……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然后滑了过去。
他不是要打电话给他们,他只是想看看这些名字。他翻到“妈”那个号码,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。
他怕听到母亲的声音会哭,怕一哭就再也绷不住了,怕那些他用几个月时间筑起来的墙,会在母亲的一声“喂”里轰然倒塌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把轮椅推到墙角,面对着墙壁。
墙角有一道裂缝,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盯着盯着,眼皮就沉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他只知道,这一夜没有梦。
第二天早上,他被阳光刺醒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眯着眼睛,用手挡住光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蓝了,昨天那层灰蒙蒙的云散了不少,露出一块一块的蓝天,像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。
他在轮椅上坐了一整夜,腰酸得厉害。他用左手撑着轮椅扶手,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,骨头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像生锈的铰链。
他低下头,看到地上的碎玻璃已经被收拾干净了,水渍也擦掉了。他不知道是谁收拾的,也许是物业的保洁阿姨,也许是隔壁的邻居。他不在乎是谁,他只知道,有人来过,又走了。
他把轮椅推到窗前,打开窗户。
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冷冷的,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。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,像一个刚刚苏醒的巨人。楼下的小区里,有几个老人在晨练,打着太极,动作缓慢而舒展。一个小男孩骑着滑板车从他们身边滑过,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。
夏季鸣看着那个小男孩,忽然想起了念念。
念念也会骑滑板车了。半年前沈婷婷发来的视频里,念念骑着一辆粉色的滑板车,在小区广场上歪歪扭扭地滑着,沈婷婷在后面追,一边追一边喊“慢点慢点”。念念滑得很开心,笑得露出了两颗小门牙,眼睛弯弯的,像沈婷婷。
他看着那个小男孩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他需要去找一个康复机构,学习怎么用假肢走路。他还需要用左手重新学习怎么生活——怎么穿衣服,怎么吃饭,怎么洗澡,怎么上厕所。这些对别人来说最简单不过的事情,对他来说是全新的挑战。他需要去处理那些烂摊子,饭店的事情、房子的事情、钱的事情、还有,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沈婷婷的名字,婚姻的事情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轮椅从窗前转过来,面对这间空荡荡的屋子。
屋子还是那间屋子,空荡荡的,冷冰冰的。
他把那片碎玻璃捡起来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胡明亮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鸣哥?”胡明亮的声音有些惊讶。
“明亮,你帮我找一家康复机构。”夏季鸣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稳,“我要学走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胡明亮为难的声音:“鸣哥。我……我有事离不开啊。”
他马上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那片蓝白相间的天空。
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笑,但也没有哭,只有一种麻木的感觉。
他只是在想,胡明亮也变了。胡明亮在身上也看不到希望了。是啊,这样一个残疾人,还能有什么价值呢?在胡明亮看来,只有照顾、付出的份,根本不可能再得到什么好处。
他就是一个废物,活着,对谁都是一个累赘。
他不知道希望在哪里,也不知道在这个世上还能坚持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