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,林夜去洗澡。
浴室门关上的时候,赵铭正在擦茶几。他把碗筷收了,抹布在水龙头下搓了两把,忽然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。他愣了一下。她之前也洗澡,但每次都是等他睡了之后。今晚她在他还醒着的时候走进浴室,关上门,打开了花洒。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,坐回电脑椅里,戴上耳机,把游戏音量调大。
二十分钟后浴室门开了。一团湿热的水雾先漫出来,然后是她赤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。赵铭没有回头,盯着屏幕上的游戏暂停画面。鼻子里钻进一股沐浴露的味道——他超市打折时买的,西柚味。她从他身后走过,带过去一阵潮湿的热气。然后是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。他的目光余光看见她在他旁边不远处站住。
“衣服小了。”
他转过头。她穿着他的一件旧衬衫。白色,领口洗得有些发软,下摆刚好遮到大腿中部。袖子卷到手腕以上,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。衬衫下摆下面露出的双腿上荆棘比早上更细了。那些原本粗如小指的漆黑藤蔓现在只有缝衣针粗细,密密地缠绕在皮肤上,像某种活着的纹身。尖刺还在,但比之前缩小了好几倍,从刺变成细密如针尖的微光,在日光灯下忽明忽暗。
“荆棘,”赵铭的目光在她手臂上停了一下,“今天好像更细了。”
林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几圈细如缝纫线的藤蔓。她抬起手,五指张开又合上,细刺随着肌腱的滑动微微弹跳了一下又落回皮肤。然后她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他喝剩一半的水杯,握在手里。
“力量在变强。”她说,把水杯放回茶几,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,“藤蔓变细,尖刺变短,控制更精准。不会再划破你的沙发了。血也会被荆棘自己吸收,不用担心染红你的沙发垫。”
赵铭的视线从她手腕上移开,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沙发垫——之前那上面有几道被尖刺划出来的细线。还好,线还在,但被划破的地方确实少了很多。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床边,背对着他坐下。头发还是湿的,发尾在衬衫背部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毛巾在卫生间架子上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往浴室方向走。路过他身边时那条细藤蔓擦过他的手臂——和以前不一样,尖刺没有弹起来,只是柔软的藤蔓。西柚味从她湿透的发丝里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。她拿毛巾擦头发,动作很慢,毛巾边缘不小心扫进荆棘细网,微微一顿,扯动了手腕上的细藤——她眨了下眼,把毛巾换到另一只手上,继续擦。
赵铭把视线拽回屏幕,把游戏退出。他听见她赤脚走回来的声音,然后是床垫吱呀一声。他以为她要睡觉了,转头看了一眼。
她没躺下。她斜靠在他那侧的床头上,左手搁在他的枕头上,那件衬衫的第三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松了,领口从肩膀滑下来一小截,她没往下拉。那些细密的荆棘纹路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肩头,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她抬眼看他,冰封的湖面在床头灯光下有了若有若无的弧度,像是湖底的暗流终于涌到了表面。
赵铭心跳猛地加速。从坐在电脑椅上慌慌张张换成背对着屏幕坐,膝盖撞到了电脑桌的金属腿。她只是靠在床头,没有做什么,没有说什么——但她穿的是他的衬衫,躺的是他的枕头,西柚味从她身上飘过来围住了他半张脸。
“你睡那边。”他指着床靠窗的位置,声音有些紧绷。
“这边枕头比较软。”她说。他的枕头。
赵铭不知道枕头软不软这种问题该怎么接。他站起来走到床边,拿起自己那个确实有点硬的枕头放在靠窗的位置。躺下去的时候他尽量往窗边靠,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。荆棘的细刺在床单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。她在他旁边躺下来,脸朝他的方向。
闭上眼之前她看了他一眼。那个动作太轻太快,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那是凝视还是瞥视。但她闭上眼睛之后往他这边偏了偏头。衬衫领口滑得更开了——她没管。
“你是在诱惑我吗。”赵铭盯着天花板,没看她。
“你觉得呢。”她的语气和说“没有忌口”时一模一样。平稳,无所谓,但睡不着。
赵铭闭上嘴。闭上眼。然后在黑暗里听见她翻了个身,荆棘的沙沙声比刚才更近了几厘米。西柚味重新围上来堵住了他的鼻腔。
“你明天还去踩点吗。”
“去。”
赵铭哦了一声。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然后她忽然开口:“你之前问我审判完之后有什么打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没想过。”她说。然后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荆棘在她背上收紧又放松,呼吸平稳了。
赵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他记得闭上眼睛之前,她衬衫上的西柚味一直没散。他甚至在想,明天去超市要不要多买几个西柚放在果篮里。然后他听见她极细微地叹了一声气——不是叹息,是那种呼出多余情绪的、轻到自己都听不出来的气声。然后她睡着了。他听着她的呼吸声,在黑暗里,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