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郊外荒草甸上,雨水积在低洼处,云层裂开,漏下一缕月光,落在水洼里泛着冷光。草叶坠满水珠,风一吹,簌簌滚落,砸进泥地,碎出细碎声响。雨水洗过的空气清冽冰寒,裹着泥土翻耕后的腥气。
叛军士兵早已离开。涵洞边躺着一具躯体,他没再多看。战乱年月,这样的尸首随处可见。瘦弱的难民少女,裹着破旧深色袍子,满脸泥污血渍,静静僵在渐渐板结的泥地上。
莉娜跪在少女身旁。
她浑身衣衫湿透,头发黏在头皮,雨水顺着发梢不住滴落。眼眶泛红,眼白爬满细密血丝。嘴唇不停颤抖,哭到脱力,肌肉止不住痉挛。嗓子彻底哑了,只剩气流蹭过喉管的微响,吐不出完整字句。
她伸手,紧紧攥住芙洛拉的手。
那双手刺骨冰凉,没有半点活人温度,只剩周遭环境的冷意。指节僵硬,握在掌心,像攥着一截枯木。莉娜把掌心贴向自己脸颊,试着用体温焐热。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,久久不动,脸颊贴着冰凉掌心,喉间淌出含混的气音。
那点凉意,始终没有回暖。
荒草深处,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轻,几近被风吹草叶的声响吞没。衣摆擦过草茎,带起细碎簌簌声。
莉娜没有抬头。依旧跪在泥地里,贴着芙洛拉的手,身子轻轻前后摇晃。唇间反复念着同一个字,凑近了才能听清,是姐姐。一遍又一遍,翻来覆去,像只剩这一个字眼可以寄托。
脚步声停在涵洞上方,沟渠边沿。
月光斜斜洒来,地面拖出一道长影。影子越过渠边斜坡,漫过泥泞,一直延到莉娜身侧。轮廓是身形高挑的女子,长袍下摆,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莉娜缓缓抬头。
沟渠边立着一个女人,满头白发,素净无杂色,像深冬落满松枝的初雪。长发披散肩头,夜风拂过,在身后肆意翻飞。瞳色赤红,是瞳孔本就带着的浓郁艳色,像碾碎的红宝石凝在眼底。月光下肤色瓷白,不见半点血色。五官轮廓凌厉,眉骨线条冷硬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。
一身深色长袍,料子厚实顺滑,不是粗麻凡布,月光下泛着暗沉哑光。领口高敛,直抵下颌,袖口收紧,露出修长十指。指甲通透,修剪得干净整齐。
她的目光越过莉娜,落在地上的芙洛拉身上。扫过满是泥血的脸庞,静止起伏的胸口,僵直蜷缩的手指,还有发际干涸的血痕。静静凝望数息,才挪开视线。
目光落回莉娜身上。
准确说,落在莉娜按在芙洛拉胸口的右手上。先前攥浆果染上的紫痕,大半被雨水冲净,指缝还留着淡淡残色。掌心浮起一层极淡的微光,莹蓝若隐若现,顺着呼吸明灭,风一吹便似要湮灭。
白发女人凝着那层微光,红色瞳孔微微一缩。
她迈步走下沟渠边沿,鞋底碾过淤泥,悄无声息。俯身钻进涵洞低矮处,长袍下摆扫过泥水,却半点不沾污渍。在芙洛拉身侧屈膝蹲下,单膝轻点地面。
莉娜望着她,呼吸放得极浅,始终没有松开环着芙洛拉的手。眼底没有惧意,失了一切的人,早已无物可惧。她只是睁着眼,定定看向陌生的白发女人,嘴唇依旧微微发颤。
白发女人抬起手,通透的指甲悬在莉娜掌心上方三寸,不曾触碰。淡蓝微光骤然漾开一圈涟漪,像静水投了石子。
“魔法天赋不错。”她开口,声线轻缓平稳,无起伏,无情绪,只是平铺直叙。
收回手,视线落进莉娜眼底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莉娜张了张嘴,喉间只有气流,发不出声。再尝试一次,唇舌勉强合拢,挤出嘶哑破碎的两个字:“莉娜。”
白发女人微微颔首,似在暗自确认。缓缓起身,长袍起身时带起轻微窸窣。垂眸看向莉娜,语气直白平淡。
“我带你走。”
莉娜身子骤然僵住,指尖攥紧芙洛拉的手,指节绷得泛白。
“不。”字音破碎,像一声短促的哽咽硬生生掐断。她用力摇头,发间水珠甩落,砸在芙洛拉衣襟上。“我不走。”
白发女人没有催促,也不再多言。只是静静立着,居高临下望着泥地里颤抖的少女。月光落满白发,发丝被夜风掀起又落下,自有一番孤冷意志。红瞳浸在月色里,色泽沉得近乎暗红。
“留在这里,便和她一样躺下。”语气平直,不带半分胁迫,只陈述既定结局,“没有食物,没有水源,你无处可去。”
莉娜攥得更紧,嘴唇用力抿紧,咬出细密血痕。新渗的血混着旧痂,在嘴角凝出暗红印记。眼泪又顺着泛红破皮的颧骨滑落,明明早已哭到脱水,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往下淌。
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芙洛拉肩头,肩头剧烈耸动。含混破碎的字眼,从咬紧的牙缝里一遍遍挤出来。
“姐姐。”
忽然,她猛地抬头。眼底翻涌着一股孤绝,带着不顾一切的恳求。
松开芙洛拉的手,转身正对白发女人,直直跪好。双手撑住泥泞地面,俯身,额头重重磕进泥土里。
“救她。”
直起身,再磕。泥水溅满脸颊睫毛。
“求求你。”
再三俯身,额头撞在土里,闷响沉沉。
“救她,救她,求你救她……”
嗓音本就嘶哑,此刻硬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,声带像被撕裂,喉间漫开浓重血腥味。额头蹭破表皮,沾着泥草碎屑,渗出道道淡红擦伤。
白发女人沉默注视,打量着泥水里不停磕头的瘦小身影。目光掠过她狼狈的模样,落在她周身翻涌的魔法波动上。那层淡蓝微光骤然炽盛,不再微弱明灭,稳稳燃成一簇明火,被极致的情绪彻底引燃。
静默数息。
“她不是我的族人。”语气依旧平淡无波,“我无需为她费心。”
莉娜没有停下,额头一下下磕在泥里,动作渐渐滞涩,身子抖得厉害,手臂快要撑不住地面。
“我什么都可以给你。”嗓音沙哑破碎,字字都从喉间磨出,裹着气流与血腥味,“我把自己给你,你救她,我什么都给你……”
语句渐渐凌乱,支离破碎,心底的执念却无需言语诠释。她撑着地面起身,脚步踉跄走到白发女人身前,伸手死死拽住长袍下摆。泥水顺着指缝浸染上去,弄脏了质地华贵的衣料。
她仰头凝望,眼底亮得近乎灼人。
“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格外完整清晰,嘶哑的嗓音里,没有半分颤抖。她不懂血族名号,却看清了赤红瞳孔、无血色的面容、月下无声的步履,还有周身异于活人的清冷气息。不必深究来历,她只知眼前之人绝非寻常凡人。
白发女人低头,看向那双沾满泥污、攥着衣摆的小手。随即抬手,轻轻捏住莉娜下巴,将她的脸抬起,直视那双泪眼婆娑、额头带伤的眼眸。红瞳里映出少女狼狈倔强的模样,静静凝望。
“你愿付出任何代价。”语气平铺,不是询问。
莉娜一瞬不瞬,下巴落在冰凉掌心,纹丝不动。“任何代价。”声音嘶哑,却字字笃定。
白发女人松开手,指尖轻轻划过莉娜脸颊,拭去额角渗出的血珠。指尖凝着细小血珠,在月光下微微发亮,内里浮着细密淡蓝光点,和莉娜掌心微光同源,却更浓郁鲜活。她收回指尖,舌尖轻触指腹,瞳孔微微眯起。
随即单膝蹲下,一手扶着莉娜肩头,一手撩开她散乱发丝,露出纤细脖颈。
“别动。”
莉娜僵在原地,分毫未动。
白发女人俯身,唇瓣贴上她颈侧。刺骨凉意透过皮肤渗入血脉,莉娜忍不住微微发颤。细碎尖锐的刺痛接踵而至,像冰针扎进血管深处,紧接着一股强烈的抽吸感漫遍全身,浑身生命能量被缓缓抽离。四肢愈发沉重,指尖脚尖失了力道。心跳骤然加快,又慢慢放缓,一下弱过一下。眼皮沉沉下坠,意识渐渐飘离躯体。
一缕冰凉浓稠的液体,缓缓注入她的血管。
刹那间,浑身血液仿佛被尽数置换。寒意顺着脖颈蔓延,漫过肩头,淌过心脏,直达四肢末梢。五脏六腑被寒意逐一冲刷,短暂刺痛过后,归于一片诡异的寂静。心脏重重跳了最后一下,彻底停搏。
莉娜身子在泥地里轻微抽搐,而后彻底静止。
白发女人直起身,将莉娜轻轻平放,挨着芙洛拉躺下。嘴角沾着一丝血痕,月光下泛着暗沉暗红。她抬手拭去血迹,静静打量身下少女。肤色慢慢褪去血色,额头伤口不再渗血,胸口没了起伏。
片刻后,莉娜骤然睁眼。虹膜还留着原本的深色,瞳孔深处却浮起一层极淡红光。她粗重喘息数下,撑着泥地坐起身,低头看向自己掌心。手背上血管隐约凸起,色泽从青蓝转为暗紫。抬眼望向白发女人。
白发女人起身,垂眸看向她,手指指向一旁的芙洛拉。“你已成血族。她只是一具尸体。”语气平淡无波澜,“剩下的,你来做。”
莉娜看看自己的手,又看向泥地里静静躺着的芙洛拉。唇瓣动了动,终究沉默点头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咬开她脖颈,饮下她的血,汲取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气息,待到生机将尽之时,你的本能自会告知分寸。再将你的血渡入她体内。”
莉娜爬到芙洛拉身侧,目光落在她苍白纤细的脖颈上。俯身低头,新生的尖牙刺破下唇,又轻易破开芙洛拉的皮肤。皮下血液早已凝滞,入口只剩一片冰冷。本能悄然苏醒,在芙洛拉心底最后一丝余温将近散尽时,她松开伤口,咬破自己舌尖,将混着唾液的血液,缓缓渡入那道颈间创口。
她直起身,跪在一旁,定定望着芙洛拉的脸。
没有动静。没有睁眼,没有呼吸,连指尖都不曾颤动分毫。芙洛拉依旧面色苍白冰冷,唇瓣覆着死后特有的灰紫。眼睑紧闭,睫毛沾着干涸泥点。
莉娜伸手握住她的手指,依旧冰冷僵硬。
白发女人立在一旁,静静看着,神色无波,一言不发。莉娜跪在泥水间,额头抵上芙洛拉冰凉的胸口,肩头轻轻颤抖。不是痛哭,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沉冷绝望。
她静静等了一刻钟。芙洛拉始终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周身毫无变化,寒意依旧萦绕不散。
莉娜缓缓抬头,眼底绕着一圈淡红光晕。新生的眸子里,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空洞与绝望。
“她为什么醒不过来?”
白发女人看向芙洛拉的面容,目光在死寂的脸上停留片刻,红瞳微转,似在窥探凡人看不见的隐秘。半晌开口,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初拥要依托活人的躯体,才能重启心脏与生机。她早已断气停搏,能否复苏,全凭自身残存的生命意志。多数血族初拥失败,都是濒死之人撑不住最后一瞬。她已然身死,难度更甚。”
“她撑住了吗?”莉娜伸手攥住她的长袍。
白发女人没有即刻作答,偏头凝望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她体内还有一缕微弱的生机残响,飘忽不定。初拥没能彻底成功,也没有完全失败。她卡在生死夹缝之间。”视线转回莉娜身上,“或许要沉睡很久,或许永远不会醒来。”
莉娜松开攥着衣袍的手,低头蜷起身子,双臂环紧自己,指甲掐进衣袖,勒出深深折痕。身子微微发抖,细微却不停,不受半点控制。
天亮前,莉娜挖了一座土坑。
她徒手挖掘,野苹果树半边枯朽,树干扭曲开裂。她在树根背阴的土坡动手刨土。表层泥土被雨水泡得湿软,往下挖去,便是坚硬的砂土层。指尖抠进沙土,指甲崩裂一角,血顺着甲缝渗出。转瞬伤口自行愈合,指甲快速长好,她继续刨挖。
挖了许久,坑洞终于能容下一人。她跳入坑底,抱起芙洛拉。少女身形本就瘦弱,死后更轻,抱在怀里,像一具枯骨裹着破旧衣衫。莉娜轻轻将她放平,拉好散落的衣袍,盖住裸露的手臂。爬出坑外,跪在坑边往下望。
月光落进坑底,映着芙洛拉平静的侧脸。莉娜先前用衣角蘸着积水,擦净了她脸上的泥污血渍。额角一道浅疤清晰可见,是年少磕碰留下的痕迹,那些寒冷夜晚,芙洛拉曾笑着和她说起过往事。
她捧起泥土,一捧又一捧,缓缓撒入坑中。动作渐渐急促,泥土从指缝滑落。眼泪无声滚落,滴进新翻的泥土里。俯身低头,额头抵着坑沿,肩头剧烈抽动。嘶哑破碎的声响,从胸腔里闷涌而出,像铁片摩擦青石。
“姐姐。”
白发女人立在身后几步开外,始终没有上前。只是静静看着新生的血族,亲手埋葬自己唯一的亲人。月光落满她的白发红瞳,神色深浅难辨。
莉娜把最后一捧泥土拍实,在土堆前静静跪了许久,才缓缓起身,转头看向白发女人。脸上泪痕风干,唇线抿得紧绷,眼底淡红微光流转,语调褪去哀求,多了几分沉冷的执拗。
“你要教我所有事。”
白发女人微微侧头。“走吧,天快亮了。”
转身朝着荒草坡另一侧走去,长袍下摆拂过湿软野草,悄无声息分开荒草与月色。莉娜最后回望一眼那棵半枯的野苹果树,树根旁新土翻起,还未被夜风风干。随即转身,跟在白发女人身后。两行小小的脚印印在泥地,和前方修长的长袍身影一道,慢慢隐入荒草深处。
土坡只剩歪扭的野苹果树,还有树根下一座无碑土坟。月光缓缓移过坟头,新土依旧湿润,偶尔有土块松动滚落,被野草轻轻挡住。草间虫鸣歇了一瞬,又慢慢响起。夜风掠过荒草地,把踩折的草茎,一一扶起。
土坟深处,那具静止的躯体里,正发生着一场无人察觉的细微变化。骨髓空腔里,凝滞的血液中,莉娜渡入的血族精血与原本的人血相融,凝成浓稠浆液。一丝极淡的生机异动,在躯体最深处悄然滋生。
变化太过微弱,连身侧的血族都无从察觉。
它只需要时间,一段漫长无边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