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妇人在圣坛前跪了许久。
老旧的檀木念珠在她指间缓缓滑动，常年摩挲的珠身，磨得温润发亮。她嘴里念着圣国最古老的祷文，字句熟稔于心，不用思索便能脱口而出。只是今日语速极慢，一字一顿，带着沉沉的恳切。
芙洛拉立在她身后几步开外，靠着石柱站定，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。她的视线频频移开，扫过教堂所有出入口。
正门敞着，门外天光比先前更盛，落在石板上的彩光刺眼明亮。侧廊两道小门，一头连通主教与神父方才离开的廊道，另一头是通往后院的木门，半掩着，能看见外头一块生着杂草的空地。
她在心里默默测算步数。从自己的位置逃出去，每条路远近、明暗、能否藏身，一一权衡。
后背的冷汗始终未干。方才主教的话语反复在心头盘旋，没有直白的威胁，也没有生硬的盘问，却比任何审问都让人不安。那人像是洞悉了所有隐秘，偏不点破。
被圣国的主教特意留意，是芙洛拉最忌惮的事。
片刻后，老妇人念完最后一句祷文。抬手在身前比出圣徽手势，从额头落至胸口，再划过双肩。她撑着跪垫慢慢起身，膝盖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。揉了揉双膝，转过身看见芙洛拉还站在原处，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。
“等久了吧。”
她上前拉住芙洛拉的手腕，掌心带着檀木念珠的淡香，干燥又粗糙。
“走，咱们回家。”
芙洛拉反手攥紧她的手，力道比往常重了许多。脚步急促，几乎是她牵着老人往外走。鞋底落在石板上，她刻意压住步伐，强行克制着想要逃离的本能。
目光死死盯着门外灰白的天光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出去，赶紧离开这里。
她身上没有半点伤痕，却浑身紧绷。修士审视的目光、直白的盘问、主教话里藏话的试探、那种被人层层看透、无处遮掩的窒息感，远比路上的追兵更让人煎熬。追兵尚可躲闪、反抗、奔逃。可在这座教堂里，她只能被动站着，承接所有试探，默默祈祷自己不被识破身份。哪怕她尚且不知道，自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两人穿过一排排长椅，快要走到正门。门外的鸽子依旧在石板地上啄食，一只落在门框上，歪头望向堂内。
老妇人被拽得脚步踉跄，低声念叨。
“慢点，慢点走。”
穿堂风卷进来，冲淡了满室的烛油味，取而代之的是街上干燥的尘土气息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，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你走得真快。”
芙洛拉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。
她缓缓转身。
瑟拉芬娜站在两步之外。她换下了厚重的外袍，只穿一身素净的深灰细毛长裙，窄袖简约，没有多余装饰。银腰带依旧束在腰间，银发簪稳稳固定着发髻，暖黄的烛火落在她金发上，色调柔和。
她掌心托着一件小小的物件。抬眼看向芙洛拉，随即转头对着老妇人温和颔首。
“老人家您好，方才看您祷告得十分虔诚。”
老妇人猝不及防，慌忙松开芙洛拉的手，慌乱地在胸前比出圣徽。声音微微发颤，是全然的激动，并无恐惧。
“阁下、主教阁下……”
她一辈子清贫拮据，挤在破旧巷弄里，常年在教堂后排祷告，从未想过能被主教主动搭话，一时手足无措，连称呼都说得磕磕绊绊。
瑟拉芬娜抬手虚扶一下，指尖轻轻擦过老人的手腕，动作温和自然。
“不用这般客气。”
她目光落在芙洛拉身上。
“这姑娘是您的孙女？”
“不是的。”老妇人连忙拉住芙洛拉，语气诚恳，“昨晚我在街上碰见她，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，跟家人走散了，可怜得很。我就把她带回家里暂住一晚，今早顺带带她来祷告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瑟拉芬娜的视线重新落回芙洛拉身上。目光带着审视，却和修士的盘问截然不同。修士像在查验可疑的物件，而她，像在打量一道耐人寻味的谜题。
“方才匆忙，还未自我介绍。”
她抬手，将掌心的小东西微微递出。一枚硬币大小的银质徽章，正反面打磨得格外光滑，正面麦穗与新月的纹路清晰精致，根根麦芒分明，背面刻着细小的文字。
“我叫瑟拉芬娜。”她语气平淡，“往后教堂里的修士若是为难你，拿出这个就行，他们不会再刁难你。”
芙洛拉盯着那枚徽章，轻声拒绝。
“我不能收。”
“拿着无妨。”
瑟拉芬娜没有收回手，掌心稳稳托着徽章。
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，只是个防身的凭证而已。”
一旁的老妇人悄悄扯了扯芙洛拉的衣袖，眼神满是催促。主教主动赠予的东西，万万不能推辞，推辞就是失礼。
芙洛拉迟疑两秒，伸手去接徽章。指尖刚触到微凉的银面，瑟拉芬娜另一只手忽然落下，毫无预兆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掌心温度温热，是活人的暖意，柔软细腻，没有半点老茧。力道轻柔，稳稳覆住她的手背，不重，却让人无法挣脱。
紧接着，她的拇指轻轻动了。
顺着芙洛拉的指节，一下、一下，缓慢摩挲。指腹划过凸起的骨节，又顺着指缝缓缓滑落，动作很慢，带着难言的触感。
芙洛拉的手彻底僵住。
大脑瞬间一片空白，所有感官尽数集中在手背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上。清晰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，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。
瑟拉芬娜垂着眼，看着相贴的两只手，唇角带着浅淡弧度。片刻后抬眼，浅灰色的眼眸从下往上，望向兜帽阴影里的她。
“你的手太凉了。”
语调依旧轻柔平稳，尾音微微下沉，安静又缠人。
“堂内光线暗，靠前一点，我看看你的样子。”
芙洛拉猛地抽回手。
动作急促又用力，近乎挣脱。掌心被徽章边缘硌出一道圆圆的压痕，指尖死死收紧。她下意识后退两步，拉开距离。
“多谢主教阁下。”
她的嗓音干涩沙哑。
“愿女神护佑您。”
不等对方回应，她立刻拉住老妇人的手，转身快步走向正门。刻意放小了步伐，掩盖仓皇逃离的姿态。老妇人跟不上节奏，几乎被她拖着小跑。
踏出教堂门槛的一瞬，炽亮的阳光迎面落下，铺在门前的石阶上。芙洛拉来不及分辨光影，低头压低兜帽，径直冲进日光里。
阳光隔着布料落在头顶，带着细微的灼热，头皮一阵发麻。
她快步穿过满地觅食的鸽子，群鸽受惊扑棱着翅膀飞起，在她头顶盘旋两圈，又落回地面。空旷的喷泉广场早已没了孩童的嬉闹声，只剩干涸的石池与满地枯叶。街边叫卖的妇人喊着什么，风声盖过话语，她一句也没听清。
一路疾行，直到远离教堂的僻静窄巷，她才骤然停步，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，大口喘气。
她摊开掌心，静静看着那枚银徽章。暗沉的巷影里，麦穗与新月的纹路泛着细碎的银光。
手背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迟迟不散，牢牢印在皮肤上。
芙洛拉翻过徽章，迅速塞进衣袍最深处的暗袋，用力按紧袋口。
她低声自语，像是强迫自己理清纷乱的思绪。
“她是主教。”
老妇人扶着墙壁追进来，喘着粗气，看着她紧绷的模样，又困惑又无奈。
“傻孩子，这是天大的好事啊！”
她缓过气息，拍了拍芙洛拉的肩膀。
“主教亲自给你东西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，你怎么跑得这么急？别不知好歹。”
“我就是想赶紧离开那里。”芙洛拉拢紧衣袍，压牢兜帽。
老妇人不再多劝，整理好身上的披肩，轻声安抚。
“好了，不想了，咱们回家。回去给你热碗热汤。”
芙洛拉低头跟着她走出窄巷。天光倾泻而下，她始终垂着头，左手死死按在胸前暗袋的位置。
徽章被掌心的体温慢慢捂热，冰凉的银质，渐渐染上了她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