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中央广场往回走的一路上,老妇人始终攥着芙洛拉的手腕没有松开。
她的手掌干瘦发凉,关节因风湿肿起,箍在对方腕间,像一截松弛老旧的绳结。老人脚步凌乱拖沓,鞋底蹭着石板路,划出细碎的声响。老头走在最前头,脊背佝偻歪斜,模样好似被狂风吹变了形的旧门板。三人一路沉默,整条巷子都静得压抑。
外出观刑的街坊陆续回了家,巷口见不到半个人影,家家户户门户紧闭,没人闲聊搭话。
老妇人推开家门,让芙洛拉先进屋,随后迅速落栓锁门。转身时,她看见芙洛拉站在灶台旁,双手垂在身侧,指尖仍在不住颤抖。
老妇人只当她是被斩首的场面吓破了胆。方才广场上,她就察觉到这姑娘浑身抖个不停,手脚冰得没有一丝暖意,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历经战乱与瘟疫,见惯生离死别,亲眼目睹斧刃劈落的瞬间,依旧心头发颤。芙洛拉年纪尚轻,想来是头一回撞见这般惨烈景象,害怕也在所难免。
她快步上前,将芙洛拉冰凉的双手拢在掌心,用指腹反复**,想把体温传递过去。“别怕啦,都过去了。”她嗓音还带着几分沙哑,语气却温柔安稳,“坐到灶台边暖暖身子,我去给你倒杯热水。”
芙洛拉没有应声,任由老人扶着她坐到矮凳上,接过那只带着细裂纹的陶杯。杯壁渗出细小的水珠,她盯着水珠出神,始终不敢抬头对视。老妇人以为她满心惊惧,可她自己心里清楚,颤抖从不是源于恐惧。方才在行刑台边,她拼尽全部意志才硬生生钉住脚步,那份本能的渴求,远比锋利的斧头更让人心底发寒。
老妇人挨着她坐下,伸手将兜帽滑落的碎发轻轻别到她耳后。动作轻柔,指尖只是浅浅擦过她的鬓角。老人望着她大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,暗自叹息。这姑娘容貌出众,举止得体,想来从前家境优渥,定是和家人闹了矛盾才离家出走。如今独自在外漂泊,家人恐怕早已急得坐立难安。
“孩子,”老妇人放轻语调,像哄受惊的孩童,“你要是想走,我们绝不拦着。”
芙洛拉抬起头,刚要开口,就被老人抬手制止。
“我和你爷爷商量过了。家里的麻烦你也都看在眼里,催债的人阴魂不散,城卫所又四处盘查,早晚要惹上祸事。你和我们非亲非故,没必要陪着冒险。”她握得更紧了些,“你还要去找妹妹,家里人也在等你回去。我们凑了一点盘缠,不多,勉强够路上充饥。你拿着早点动身,找个安稳地方落脚吧。”
芙洛拉望着老人浑浊的双眼,眼周爬满褶皱,眼白发黄,眼睑微微泛红。她想起老人悄悄把碗里的肉丁都夹给她,深夜起身替她掖好毛毯,困境里依旧处处照拂。可她没法说出真相,怎么能告诉这位善良的老人,自己早已不再是寻常人。
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,滚烫的茶水灼到舌尖,可身体对冷热的感知越发怪异,刺痛转瞬便消散无踪。她将杯子搁在膝头,语气平缓而坚定:“我不走。”
见老人还要劝说,她轻轻摇头:“在你们赶我走之前,我都会留在这里。”
老妇人定定看了她许久,终究不再多言,起身走到灶台边刷洗锅具。她低着头,动作力道明显加重,木瓢磕碰铁锅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锅里早已空空如也,她却一遍遍刮蹭锅底,半晌才停下动作,单手撑着锅柄,默默伫立在原地。
而芙洛拉体内,那股被血腥味勾起的渴望,从未真正褪去。只是被理智强行压制在深处,此刻又悄然蔓延开来。
她下意识望向正在忙活的老妇人,视线落在对方领口露出的后颈。那片皮肤单薄,分布着老年斑与细密纹路。恍惚间,视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。并非透视皮肉,而是清晰捕捉到了生命流动的轨迹。余光里,老人皮下浮现出深浅交错的线条,顺着脖颈延伸至肩头、手臂,线条随着心跳明暗起伏——那是血液在血管里奔涌。
她心头一震,又将目光转向桌边磨匕首的老头。同样的景象再次出现,手腕内侧的血管纹路清晰可见,血液规律流动,每一次脉搏跳动,线条便微微发亮。当视线移向墙壁、窗棂、灶火这些无生命的物件时,异样的景象立刻消失。唯有活物,会在她眼中显露出血液流动的痕迹。
芙洛拉放下水杯,低头用手指按压眉心。拼命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,可体内的渴求愈发汹涌。这不是腹中饥饿,也不是干渴,而是源自骨髓与血脉深处的本能。口腔上颚阵阵发紧,牙根泛起酸麻,她无比清楚,自己想要的,是鲜血。
天色彻底暗下来,屋内渐渐沉寂。老妇人上楼歇息,老头也走进里屋关上门。听着屋内响起规律的鼾声,芙洛拉悄悄起身。整个下午,理智都在和本能拉扯,此刻她终于等到了外出的时机。
她轻手轻脚走到后门,缓慢拨开木门闩,推开一道窄缝侧身溜出去,再仔细将门关严,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夜色浓稠,云层遮住月光,街巷暗如墨染。芙洛拉缓步走在巷道中,脚下无声无息。她不知道具体该去往何处,但嗅觉指引着方向。白天被处决的犯人,按照城中惯例,都会被丢弃在城外的抛尸坑。
她一路走到城墙边,找到了那段战时损毁、修补半途而废的断墙。墙体缺口处胡乱搭着几块木板,她侧身钻过缺口,踏出城外。城外夜风更凉,裹挟着泥土与野草的气息。她贴着墙根穿行,走过一片枯黄的草地,前方低洼处,便是那片露天尸坑。
泥土是新翻动过的深褐色,坑沿粗糙杂乱,挖出的土堆成低矮的土丘,几把铁锹斜插在土堆上,锹面凝着发黑的血泥。坑边散落着零碎布片,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枯发黑。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,新鲜的血气混着泥土腥气,像极了屠宰场,尸体尚且完好,还未开始腐烂。倒伏的杂草上沾着滴落的血渍,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芙洛拉站在坑边,俯身向下望去。坑内横七竖八堆叠着五六具尸体,肢体交错扭曲,有人身着士兵甲胄,也有人穿着平民粗布衣衫。伤口处的血液还未完全凝固,泛着湿润的光。
浓烈的气息将她包裹,体内的本能彻底挣脱束缚。
她屈膝跪在湿润的泥土里,凉意穿透衣袍,可她浑然不觉。缓缓弯腰,将脸凑近尸体断裂的脖颈。斧刃齐整的伤口敞开着,血管断面清晰可见,残留的血液泛着水光。她伸出舌头,轻轻触碰微凉的血渍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,远比任何食物都要诱人。能量顺着舌尖涌入神经,顺着喉咙滑入体内。她下意识吞咽起来,动作渐渐急切,反复舔舐、**着伤口处残存的血迹。这些天始终填不满的空洞,此刻终于被一点点填补。
身体的疲惫、骨头的沉坠尽数消散,四肢重新恢复温热,紧绷多日的神经彻底舒展。每一个细胞都在为此躁动、雀跃。可就在她沉浸其中时,远处传来了脚步声。
碎石被踩踏的声响清晰传来,至少三人,是夜间巡逻的卫兵。
芙洛拉瞬间回神,警觉压过所有欲望。她拉紧兜帽,压低身形,转身朝着西侧枯草地狂奔。脚步落在地面悄无声息,被踏弯的枯草转瞬便重新挺直。恰巧云层散开,月光洒落地面,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“那边有人!”
喝喊声紧随其后,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追来,还有人绕到侧方,想要截断她的去路。
前方草地到了尽头,一道高墙与城墙形成狭窄通道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芙洛拉挤入窄巷,后背贴着粗糙石壁快速穿行。身后盔甲碰撞声、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一名卫兵从旁侧矮墙纵身跃下,手中短剑直刺而来。
她侧身躲闪,剑锋擦过袍袖,在她右臂外侧划开一道伤口。刺骨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,她反手一掌拍向对方手腕。卫兵吃痛闷哼,短剑脱手落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芙洛拉不敢停留,冲出窄巷,在纵横交错的后街里不停辗转穿梭。最终躲到一处井房后方,紧紧贴住冰冷的石壁,屏住呼吸。巡逻队在附近来回搜查许久,脚步声才慢慢远去。
她顺着矮墙轻巧翻进老夫妇家后院,踩着木棚顶滑到二楼窗边,抬手推开窗户,翻身跃进屋内。这已是她第二次从这里潜入,窗框上还留着此前脱落的漆屑。
关好窗户,她背靠墙壁坐下。月光透过窗缝落在右臂上,她挽起衣袖查看伤口。方才被短剑划破的位置,皮肤光洁平整,连一丝划痕都不复存在。她反复摩挲、按压,没有痛感,不见血迹,深可见肉的伤口竟在短短时间里彻底愈合。
体内汲取血气带来的满足感慢慢褪去,冰冷的恐惧再度席卷而来。喉咙里还残留着鲜血的味道,方才跪在尸坑旁贪婪**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。
她蜷缩起双腿,将脸埋进膝间,在无边的黑暗里闭上双眼。
她早已不是单纯的逃亡者。不知不觉间,她变成了全然陌生的异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