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大亮,芙洛拉从灶台旁起身,叠好毛毯摆上矮凳,走到水桶边掬起凉水洗脸。她低头望向水面,仔细查看眼瞳,虹膜边缘那圈淡红依旧清晰,深浅没有半点变化。她拉紧兜帽,严严实实遮住眉眼,转身走到灶台前生火添柴。
老妇人下楼时,见她已经在往锅里注水,不由得愣了愣:“你这几日醒得一天比一天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芙洛拉如实作答。
早饭是隔夜菜汤兑水煮沸,就着掰碎的干面包。芙洛拉匆匆吃完,将空碗放进水槽,转头看向老妇人:“婆婆,我打算出去找份活计。”
老妇人当即皱起眉头:“一个姑娘家,外面世道乱,能做什么活?”
“码头行会招临时搬运工,当日结算工钱。”芙洛拉语气笃定,显然早已拿定主意,“我身子吃得消,家里也需要用钱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一时安静。灶上汤锅冒着袅袅热气,老头从里屋走出,披上打满补丁的外衣,看向老伴开口:“让她去吧。”
老妇人不满地瞥了他一眼。
老头慢慢系好衣扣:“这孩子心气硬,不肯白白受我们接济,拦不住的。”
老妇人沉默许久,终究松了口。她走到橱柜前,拿出一块粗布手帕,包上今早剩下的半块面包,塞进芙洛拉怀里:“揣好,饿了就吃。”
芙洛拉把面包收进衣袍内侧的口袋,拉紧兜帽,推门走出家门。
奥斯**头的行会仓库坐落于城西河畔。河水泛着浑浊的灰绿色,水面漂浮着木屑与油污,淤泥、死鱼混杂在一起,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。一排石砌仓库临河而建,宽大的木门被铁链高高吊起,里头麻袋、木箱堆得如同小山。
工头是个矮胖的光头汉子,身上亚麻短衫被汗水浸透,手里捏着登记夹板。见芙洛拉走来,他上下打量一番,语气带着质疑:“是个女的?”
“我能搬货。”芙洛拉话音未落,俯身扛起一旁标着食盐的麻袋,稳步走进仓库。这袋盐几乎抵得上她一半体重,可她脚步沉稳,身形纹丝不动。
工头把到嘴边的劝退话咽了回去,在名册上给她标注了“临时雇工”。
整个上午都在卸货。往来货船接连靠岸,船工将货物运到码头,再由搬运工分批送进仓库。盐袋、布匹卷、干鱼木箱轮番上手,盐袋沉重压肩,布匹难以着力,木箱棱角磨得肩膀生疼。
她的身体异于常人,干起活来格外轻松。身旁一个高大年轻汉子,搬十几袋盐就气喘吁吁,扶着膝盖大口喘气,额头上汗水直流。芙洛拉却呼吸平稳,身上不见半分汗意。她心知不能太过惹眼,便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脚步,抬手装作擦拭额头,靠墙稍作歇息,再继续干活。工头远远观察数次,暗自点头,将她的名字从临时雇工栏,挪到了半日工名录里。
临近正午,码头忽然一阵骚动。
一名搬运工扛着铁锭木箱时手滑,木箱边角摔裂,铁锭滚落,正巧砸中旁人的脚。伤者疼得怒骂出声,脱下靴子查看,脚趾甲下渗出鲜红的血液,在日光下格外刺眼。周围工人纷纷围上前帮忙,喧闹声顿时传开。
芙洛拉驻足原地,隔着人群望向那几滴新鲜血迹。温热的血气随风飘来,独有的铁锈腥甜萦绕鼻尖。胃里没有翻涌的恶心,心底那股潜藏许久的渴望再次苏醒。她猛地低下头,转身继续搬货。
可这份本能的渴求不受控制。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对方伤口处血液流动的状态,察觉血管破损后血液缓缓外渗的节奏。口腔内壁发紧,舌头下意识动了动。她咬紧牙关,扛起盐袋快步走进仓库,躲进阴凉角落闭目平复心绪,直到躁动渐渐压下,才重新走出仓库干活。
下午更换了货物,清一色都是面粉袋,需要运到仓库二楼。二楼临街的墙体在战乱中损毁大半,一直未曾修缮,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,在木地板上铺出一片耀眼的白光。经过暴晒的地面滚烫,所有搬运工都刻意绕开这片区域。
芙洛拉扛着面粉袋走到楼梯口,望着那片强光顿住脚步。楼下传来工头的喊话:“面粉全都堆上二楼,码满为止!”其余工人早已踏入光区,往返搬运货物。
她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袋子,将兜帽帽檐压到最低,屏住呼吸快步冲过光区。阳光穿透布料与面粉袋,狠狠灼烧在肩胛骨上,熟悉的刺痛骤然袭来,仿佛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进皮肉。肩膀一阵痉挛,面粉袋险些滑落。她连忙伸手扶住,加快脚步走到堆货区放下袋子。
这时,转角平台上还放着一袋遗留的面粉。她弯腰去搬,头顶堆叠的面粉袋忽然一阵晃动。下方货物被挪动,上方袋子失去支撑,整袋面粉顺势滚落,麻袋边角勾住了她的兜帽,猛地向后一扯。
兜帽彻底滑落,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烈日之下。
滚烫的日光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按在皮肤上。芙洛拉双腿一软,伸手撑住身旁的面粉袋才勉强站稳,呼吸瞬间急促得近乎窒息。她立刻抬手用袖口死死捂住后颈,垂下长发遮挡脖颈。视野边缘浮现出黑色纹路,视线不断向内收缩,四肢力气飞速流失。
她顺势弯腰,装作系鞋带,把脸埋进膝盖的阴影里。后颈的灼痛感持续不断,皮肤像是被烈火炙烤。心脏剧烈跳动,这是身体遭受强光刺激后的应激反应。她强迫自己冷静,一遍遍在心里默念:只是刺痛,只是脱力,皮肉没有损伤。
缓过劲后,她重新拉好兜帽系紧,强撑着把剩余的面粉搬运完毕。
收工之时,工头核对完工单,从铁盒里数出几枚铜板递到她手中:“手脚挺利索,明天还来吗?”
芙洛拉清点好钱币,揣进衣袋:“来。”
她拿着工钱离开码头,没有直接回住处,而是沿着河岸往城西走去。河风拂面,吹散了码头混杂的鱼腥味与尘土。强光带来的不适感渐渐消退,只剩肩膀残留着一丝酸胀。
她在河边水槽旁停下,挽起衣袖仔细查看手臂。方才被阳光直射的部位完好无损,皮肤依旧是那种异常的惨白,没有水泡,也没有伤痕。她又拉开衣领触摸后颈,肌肤光滑平整,唯有残留的隐痛提醒着方才的灼痛。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,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。
城西的书商街遍布抄本铺子与租赁书坊,其中一间行会开设的公共阅览室,只需支付少量铜板,就能在室内阅览书籍,书本不可外带。逃难途中,曾有识字的难民告诉她这间书屋。在她的印象里,书本向来珍贵,只有富人与神职人员才有机会接触,平民能免费看书,着实新奇。
芙洛拉付了铜板,走进这间石砌小屋。屋内两面墙壁摆满书架,塞满卷边的旧书与各色手抄本,空气里混杂着羊皮纸的霉味、书皮蜡质的淡香,还有干涸墨水微苦的气息。靠窗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几本读到一半的典籍。
她沿着书架缓步翻看,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。《圣国法典注解》《奥斯特港务贸易录》《麦穗与新月:圣国农耕节律》……大多是律法、农事、商贸类典籍,书名晦涩难懂。直到指尖触到一本厚重的牛皮封皮书,她停下了动作。
书皮是深褐色牛皮材质,边角磨损,装订却依旧牢固。褪色的烫金字迹印在书脊上——《赫斯特奇幻生物志》。
她将书取下,在长桌角落落座。扉页印着作者卡斯珀·赫斯特的名字,还有两百年前的出版年份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微微发颤的手,翻到目录页。
第一章:分类学总论——凡俗生物、奇幻生物与中间形态
第二章:人形奇幻生物
第三章:不死生物与亡灵学
目光定格在“不死生物”几个字上,她指尖按住书页,缓缓翻开了第三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