阅览室的日光缓缓偏移,一路移过长桌,快要贴上芙洛拉的袖口。她全然没有察觉,目光始终落在书页上,指尖不停翻动泛黄的纸页。
《赫斯特奇幻生物志》第三章的羊皮纸年代久远,边缘发脆,遍布细微的虫蛀孔洞,字迹却依旧清晰工整。抄写员落笔是密集规整的斜体字,标题以红墨分行标注,正文皆是黑墨书写,部分段落的墨迹经年褪去,化作深沉的灰调。书页右下角被无数人反复摩挲,磨出一片毛茸茸的痕迹。
她翻到第三章第四节,红墨题写的标题清晰醒目。血族。
她垂眸细读开篇的概述段落。血族是一种不死人形生物,依靠血液维系身体机能,族群起源无从考证。繁衍方式为初拥,由高阶血族将自身血液注入活人体内,人类在濒死状态下完成种族转化。初拥成功率极低,转化失败者会直接殒命,或是蜕变为另一类异类生物。
她伸出拇指,用力按压纸面失败者三个字,指腹在柔软的羊皮纸上压出浅浅凹痕。片刻后松开手指,继续向下阅览。
页面中央是占据两页篇幅的等级树状图表,由低到高层层递进,每个等级旁都附有详细注解。
一级血奴。初拥失败衍生的半成品,或是被血族圈养的供血工具。无永生体质,无特殊异能,心智遭人操控,一生任人摆布。她在这行文字前停顿许久,才继续下移视线。
二级劣等血族。血统稀薄残缺,由不完全初拥转化而成。畏惧日光,战力低微,只能承担底层杂役跑腿工作,随时可能被高阶血族屠戮。畏惧日光。她反复默读这四个字,将字句牢牢刻在心底。
三级庶民血族。正式踏入血族正统门槛,拥有基础永生,极速自愈,夜视能力。大多聚居在城市下层街区,是族群最基础的底层民众。
四级侍从血族。专职侍奉贵族,担任贴身护卫与私兵,掌握基础血能术,负责镇守古堡据点,执行各类低级任务。
五级长老后裔。老牌血族旁系子弟,血统纯净度较高,掌控暗影,魅惑等特殊异能,可执掌一方小镇与地下据点。
六级领地男爵。低阶血族贵族,割据村镇古堡,拥有私人卫队与血猎势力。
七级古堡子爵或伯爵。手握高阶实权的贵族,盘踞大型古堡,掌控整座城市的地下势力,精通高阶血能,形体变幻,幻术秘术,寿命可达数千年。数千年三个字,让她的目光骤然定格。
八级远古侯爵。存活自上古时代的老牌血族,血统趋近始祖,肉身近乎不灭。
九级王族亲王。纯血王族嫡系,执掌血族议会权柄,统御所有低阶血族。
十级始祖真祖。血族族群的本源,属于创世级古老存在,常年沉睡于远古秘境,超脱世间一切权争纷乱。
图表下方附着一段极小字体的补充注解。她微微俯身,凑近书页仔细阅读。
七级及以上血族,直面日光照射不会产生皮肤灼伤。八级及以上血族,发色会随血统纯度提升逐渐淡化,从原本发色蜕变为银白乃至纯白。
她将这两句注解反复通读四遍,随后缓缓合上厚重的书册。阅览室寂静无声,管理员伏在柜台小憩,窗外偶尔传来推车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响,由近及远,慢慢消散。
芙洛拉双手平贴在牛皮封面上,十指舒展,再缓缓收拢。七级血族可直面日光,八级血族发色泛白。她抬手将兜帽用力压低,彻底遮住眉眼与鼻尖,指尖隔着布料死死按压书册磨损的纹路,指甲嵌入细微凹痕。
她静坐良久,无从得知初拥失败的半成品,会在泥土黑暗中昏迷多久再苏醒。书本没有记载低阶血族对血腥味的极致渴求,没有记载血族视野会化作跳动的血管纹路与温度光晕。
管理员悠悠转醒,起身逐一关闭窗扇。阅览时限已至。
芙洛拉将书册归回原位,迈步走出阅览室,坠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她赶回老夫妇家中时,夜色已经深重。依旧蜷在灶台旁的毛毯上歇息,睁眼静静聆听屋内动静。楼上老妇人翻身轻响,里屋老头几声轻咳过后,全屋再度归于沉寂。确认两位老人呼吸平稳深沉,彻底进入熟睡状态,她悄然坐起身,无声拉开后门,走进幽暗后巷。
今夜月色皎洁,清辉洒落街巷。她紧贴墙根前行,全程藏身屋檐阴影之中,不露出半分身形。
一路走到巷尾废弃的旧谷仓。谷仓早已荒废,坍塌的木梁下堆积着腐朽草秸与碎瓦残片,是街巷耗子聚集的巢穴。她屈膝蹲在草秸堆旁静静等候,夜视能力让周遭景物尽数覆上一层清冷银灰,分毫细节清晰可辨。
草秸堆下传来细碎窸窣声,数只耗子正在啃食发霉麦壳。片刻后一只小耗子探头探脑,顺着墙根快速窜过。她的动作快过思绪,指尖瞬间探出,精准扣住耗子脖颈。
小耗子在掌心剧烈挣扎,细长尾巴缠绕住她的手腕不停甩动。她清晰感知到掌心细小脊椎的扭动,还有温热皮肉下快速奔涌的血液。抬手抽出老头那把钝旧的匕首,在耗子颈侧轻轻划开一道细小口。
几滴温热血液缓缓渗出,在她的视野里,细碎血珠如同流动的宝石,熠熠生辉。她低头轻舔创口,将所有血液尽数咽下。区区几滴血液不足一汤匙,却让她浑身感官变得愈发敏锐,躁动的心神彻底归于平静。
她将耗子尸体轻轻放在墙角杂草之上,刚准备起身,远方骤然传来凄厉惨叫。
声源来自城东方向,隔着三条街区的距离,却清晰得如同近在耳畔。第一声惨叫短促尖锐,后半段骤然被硬生生闷断,像是有人捂住受害者口鼻,强行掐断了所有声息。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惨叫接连响起,来自不同位置的呼救声此起彼伏,每每响起半句便戛然而止。
芙洛拉立刻起身,快步穿梭过两条窄巷,纵身跃上矮墙,踩着层层屋瓦攀上高处,俯身俯瞰整片城区。
三条巷口外的幽暗窄巷里,两道人影倒在地面。从衣着来看,皆是白日码头的搬运工人。一人仰面僵卧在地,另一人死死捂着脖颈蜷缩墙根,身体仍在不住抽搐。脖颈处的创口清晰可怖,并非刀具割裂的平整伤口,是深浅交错的齿咬痕迹。斑驳血迹四溅巷壁,在月光下凝成暗沉的黑色。
一道黑影从巷边破窗纵身跃出,落地无声无息。那人借力蹬踏巷墙,垂直奔行数步,顺势翻身跃上屋檐。皎洁月光恰好掠过他的面庞,短暂照亮身形样貌。
一身深色短衣,是码头平民常见的装束,并非贵族制式袍服。年轻的脸庞上,一对赤色瞳孔在月色里泛着刺骨冷光。
黑影翻身越过层层屋顶,朝着河流的方向,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