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急促的铜铃声穿透奥斯特每一条街巷。这不是行刑的铃声,是全城召集的号令。
城卫所传令官站在中央广场钟楼上,不停摇响铜铃。一夜嘶吼耗哑了他的嗓子,每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破风声,借着扩音铁筒,将命令传遍整座城区。
“全体市民,即刻前往中央广场集合!无人可以缺席!胆敢缺席者,一律按异端共犯治罪!”
芙洛拉立在灶台边,手里端着一碗没来得及喝的稀汤。听见号令,她缓缓将碗搁在灶台上,指尖顺着碗沿慢慢滑落。
老妇人急匆匆从楼上跑下来,头发胡乱挽着,披肩歪搭在肩头。眼底铺着一层浓重青黑,明显彻夜未眠。她转头看向老头,语气慌张。“又出大事了?”
老头扒开门缝朝外张望。整条巷子挤满了被铃声催出来的街坊,有人穿着睡袍,有人怀里抱着孩子,所有人面色惨白,死气沉沉。
“去广场就知道了。”老头彻底拉开门闩,回头叮嘱两人,“把斗篷帽子都戴好,别露太多。”
中央广场早已人山人海。这次集结的人数远超上次行刑,卫兵封锁了所有城门,把进出城的路人全数拦下,一并驱赶到广场之中。
广场四角的建筑顶端,临时竖起四面圣徽旗帜,麦穗与新月的图案在晨风里翻飞摆动。前日行刑的木台依旧立在广场中央,板面血迹虽被清水冲刷干净,木板缝隙里,仍嵌着洗不净的暗褐色血痕。
木台四周的卫兵比往日多出两圈,人人手持长戟,锋利的戟尖迎着晨光,围出一圈冰冷的铁墙。
黑袍审判官伫立在木台正中,依旧握着那根嵌着圣徽的黑色木杖。他身侧多了一道高大身影,男人身着银灰色盔甲,肩甲刻着城卫统领的专属徽记。统领左手按住剑柄,右手捏着一卷羊皮纸,身姿挺拔凌厉,扫视人群的目光冰冷又漠然,像在清点牲畜。
铜铃声彻底停歇,统领展开羊皮纸,高声宣读通告。他的声音裹挟着压抑的怒火,字字沉厉。
“奥斯特全体市民听令。昨夜城东连发三起袭击命案,三名码头搬运工夜间遇袭,两人当场身亡,一人重伤垂危。经查验,受害者伤口均为血族啮咬造成。”
人群瞬间炸开一阵慌乱的骚动。有人颤抖着低呼神明保佑,一名妇人当场哭出声,身旁的人连忙出声制止,让她安分闭嘴。
统领翻过一页信纸,语气愈发严肃。
“城卫所判定,有血族潜入奥斯特城内。怪物伪装成普通百姓,混迹在人群之中,白日潜伏藏匿,夜间外出捕猎害人。你们身边的邻居、租客、至亲家人,都有可能被血族侵染。但凡接触过血族的人,都有可能在无意识间完成转化,沦为嗜血异端。”
话音落下,广场瞬间死寂。哭泣的妇人止住了哭声,数百名百姓伫立在烈日之下,两两对视,无人敢出声,无人敢妄动。每个人都在暗自打量身边的人。卖鱼的瘦子疑心身旁路人面色异常,戴围巾的街坊被路人暗自揣测心怀鬼胎,整座广场被无形的恐惧笼罩。
芙洛拉缩在老夫妇身后,深深垂着头,让兜帽阴影遮住整张脸庞。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,指甲深陷掌心,掐出深深的印痕。
统领的每一句话,都精准戳中她的处境。她混迹平民之中,白日安分度日,深夜独自外出。昨夜她亲眼目睹命案现场,见过那名红瞳血族。她未曾伤人,却吸食过血液。她畏惧日光,身体的所有异常,全都契合卷宗里记载的血族特征。
“即刻起,全城民众接受圣光检验。”
统领卷起羊皮纸后退至一旁。审判官高举黑色木杖,重重往地面连跺三下。沉闷的撞击声传遍全场,所有人下意识绷紧肩膀,心头一颤。
“所有人摘下兜帽、斗篷,裸露头脸与手臂,直面日光。但凡沾染血族污秽、尚未完全转化的异类,遇日光必会灼伤肌肤,生出斑痕、水泡,皮肉冒烟溃烂。伊丝塔的圣光公正无私,绝不会冤枉无辜,也绝不会纵容异端。即刻,所有人摘去遮挡!”
全场无人动作。
老妇人指尖死死抠着斗篷纽扣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。老头双拳反复握紧松开,浑身紧绷。零星几个人犹豫着摘下帽子头巾,露出黝黑粗糙的面容,其余人依旧僵持不动。
芙洛拉浑身僵硬,指尖攥紧衣料,指节泛白。她清楚,只要摘下兜帽,烈日便会毫无遮挡地落在她的肌肤上。她无从预判后果,前日码头的日晒只带来轻微灼痛,并未留下伤痕。但此刻正午阳光毒辣炽烈,她不确定自己的身体能否扛住强光直射。
“你。”
一名卫兵持戟走出队列,戟尖直直指向芙洛拉。
“摘下兜帽。”
芙洛拉依旧伫立不动。老妇人立刻挡在她身前,语速极快地替她辩解。
“官爷,这孩子身子不好,天生怕晒,大夫特意叮嘱过不能见强光!”
卫兵面无表情,没有半分松动。他绕开挡路的老妇人,走到芙洛拉面前,伸手攥住她的兜帽边缘。
“我让你摘下来。”
芙洛拉牙关紧咬,唇线紧绷。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,肌肉绷紧蓄力,重心稳稳下沉,双拳悄然攥紧。卫兵若是再强行动手拉扯,她会本能出手反抗,一切动作不受理智控制。
下一瞬,兜帽被狠狠扯落。
炽烈的日光直直泼洒在她的脸上。预想中刺骨的灼痛并未降临。
她垂眸看向暴露在阳光下的手背,肌肤白得近乎透明,表面平整光洁,没有水泡,没有溃烂,没有任何异常伤痕。
她缓缓抬头,环顾四周。周边褪去遮挡的普通百姓安然伫立,无人出现灼伤反应。她和所有人一样,安稳站在烈日之下。
强光持续笼罩着她的脸庞、脖颈与手臂,肌肤毫无损伤。那点微弱的温热感,只是常人日晒后的正常体感,没有往日针扎般的灼烧刺痛。
她反复翻看掌心、手背,又挽起衣袖,仔细检查整条手臂。光洁的肌肤上,找不出半点日光灼伤的痕迹。
卫兵冷冷嗤了一声,松开手后退半步,准备核查下一人。
就在这时,广场西侧的人群里,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尖叫。
出事的不是芙洛拉。
一名瘦高的中年妇人,被卫兵强行扯掉帽子围巾。日光触及她皮肤的瞬间,整张脸、脖颈、手背迅速浮起大片密集红斑。缕缕白烟从裸露的肌肤上袅袅升起,细碎又刺眼。
红斑迅速肿胀成水泡,皮肉快速泛黄焦枯,水泡接连破裂,表层肌肤蜷缩发黑。
妇人凄厉惨叫,双手死死捂住脸庞,可暴露在外的手背依旧持续冒烟灼伤。她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花岗岩地面上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嘶吼声渐渐微弱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,模样诡异可怖,完全失了人形。
周边人群惊恐后退,纷纷避开这片区域,如同躲避烈火。两名戴皮手套的卫兵立刻上前,按住妇人双臂,将她强行拖拽起身。
妇人的面容已经彻底损毁,焦黑的皮肉层层剥落,底下鲜红的血肉不断渗血,嘴唇灼烧缺损,只能大张着嘴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卫兵拖着奄奄一息的妇人,快步朝城卫所大楼走去。地面散落着被慌乱人群踩烂的帽子围巾,一片狼藉。
审判官抬手在身前缓缓画下圣徽,从额头落至胸口,再扫过双肩。
“伊丝塔圣光辨明异端,愿圣恩庇佑所有洁净之人。”
周遭民众纷纷跟着临摹圣徽,全场寂静无声,只剩压抑的敬畏与恐惧。
芙洛拉弯腰捡起自己的兜帽,翻面看了一眼,粗布面料上落了些许尘土。她从容戴好兜帽,系紧绳带,指尖全程平稳,没有半分颤抖。
视线抬动的瞬间,她瞥见广场北侧石柱廊下的身影。
金发主教瑟拉芬娜立在廊下,身侧跟着两名灰袍修士。全场数百人,众人或惶恐或祈祷,主教的目光却越过人群,精准落在她的身上,丝毫没有留意被拖走的异端妇人。
芙洛拉迅速垂眸,快步走回老夫妇身边。
老妇人立刻攥住她的衣袖,反复打量她的脸庞手臂,连声追问。“疼不疼?有没有起疹子?哪里不舒服都跟我说。”
芙洛拉轻轻摇头,轻声回应。“就是晒得有点难受,没事。”
老妇人紧紧握住她的手,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,语气安稳又踏实。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