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洛拉在行会阅览室的长桌角落坐了一整个上午。
管理员早已认得她。这个常年裹着深色袍子的姑娘,每天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,付账从不拖欠,看书时安安静静,从不多言。今天她面前依旧摊着那本《赫斯特奇幻生物志》,书页停在血能术附录。书中记载,血能是血族独有的力量体系,依托血液内的本源能量催动。能力随血统等级划分,基础能力包含夜视、自愈,高阶可施展变形、幻术与血色领域。顶级血族还能将血能外放,化作攻防兼备的实质力量。她逐字逐句反复研读,指尖一遍遍划过纸面文字。
阅览室另一头坐着两个男人。一人穿着码头搬运工的短衫,身形粗壮,脖颈晒得通红。另一人是生面孔,身披灰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截尖瘦的下巴。两人隔了一张空椅,说话声压得极低,可芙洛拉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价钱之前都说好了。”陌生男人把一只灰布小包推到桌面中央。布面沾着几处暗渍,分不清是油污还是别的痕迹。搬运工掀开布角扫了一眼,立刻合上推回去。“上次就收几枚银轮,现在直接翻三倍,我不买。”
“价涨三倍,效果也翻三倍。”陌生男人没有收回布包,指尖轻轻敲着布面,“新调配的货色,时效翻倍,副作用也轻不少。上次你用完难受两天,这次一天就能缓过来。夜里血族要是再找上街坊,就凭你码头那把扳手,根本挡不住。”
搬运工沉默片刻。他双手放在桌上,手掌布满常年搬货磨出的厚茧,指关节早已变形。他再次掀开布包,低头看了看,随后掏出干瘪的钱袋,倒出里面所有铜板与银轮,数出大半推给对方。陌生男人把钱币收进袖中,留下布包,起身离开。转身时斗篷扬起,腰间露出一把短刀,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黑布。
芙洛拉没有抬头,指尖依旧落在书页上,心思却早已转移。她看着搬运工将布包塞进短衫内侧,对方挪动凳子,凳脚摩擦石地板发出闷响,快步走出阅览室。
她合上书册放回书架,紧随其后跟了上去。
搬运工沿着书商街往北走,拐进一条狭窄后巷。巷子两侧都是关门歇业的裁缝铺与鞋匠铺,墙面钉着老旧木架,上面堆满废弃碎布和破鞋底。两侧屋檐遮挡住所有日光,地面积着屋檐淌下的污水,潮湿滑腻。搬运工走到巷子深处,左右张望一番,掏出怀里的灰布包打开。
里面是一支圆柱形玻璃管,外观和当初送到老夫妇家的违禁瓶子样式一致。这支管子更细更短,刚好能握在掌心。管内盛满深红色液体,暗处色泽暗沉近乎发黑,稍有光线掠过,便会透出浓郁的猩红。
搬运工举着玻璃管凑到眼前,嘴唇不停翕动,低声念叨着含糊的字句,听不清内容,像是祈祷,又像是自我宽慰。
“神之血,使徒之力……”
他拧开管口封口。一股特殊气味缓缓散开,味道极淡,芙洛拉隔着半条巷子也清晰嗅到。气味混杂着铁锈腥气,还裹着一股焦灼刺鼻的异味,像是多种物质强行融合后产生的古怪气息,和人血、兽血的味道截然不同。
“有了这个,就不怕那些吸血鬼。你们咬不动我,也杀不了我。”
他一把撸起左袖,露出粗壮小臂。常年劳作让前臂肌肉紧绷凸起,皮下血管根根分明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紫色。他将玻璃管尖端对准小臂最显眼的血管,狠狠扎了进去。动作粗鲁急躁,针头偏斜,刺破血管旁的细毛细血管,鲜红的血液顺着针管边缘渗出。他毫不在意,用力推到底,整管红液在数秒内全部注入静脉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他身体猛地向前弯折,骨骼关节反常扭曲,整个人重重摔进泥水坑。膝盖磕在石板裂缝上,传出沉闷的骨响。指甲死死抠进石缝,指甲盖被掀起,血水混着泥水糊在指尖。后背反复弓起又反折,皮下脊椎一节节异动,仿佛在重新拼接重组。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,皮下像是有沸水不停翻滚。汗水顺着毛孔不断涌出,和地上脏水混作一团。他嘴巴张到极限,唇色渐渐发青,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哑低吼,没有完整字句,只剩原始的痛苦嘶吼。
芙洛拉贴在巷口拐角的墙面上,身体随之绷紧,头脑却保持清醒。她静静注视着巷中不断扭曲的身影,瞳孔在阴影里收紧,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。
片刻后,搬运工挣扎着撑起四肢,胸椎、肩膀、头颅依次缓缓抬起。他跪坐在泥水里,双手撑住膝盖,仰头大口喘息。胸腔剧烈起伏,身上旧短衫纽扣不堪受力,接连崩飞,撞在石墙上发出脆响。他缓缓睁眼,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先是骤然缩成针尖大小,随即又彻底散开,填满整个虹膜。粗重的喘息声在巷内回荡,嘴角挂着黏稠唾液,拉出细长丝缕。
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靴子踏地的声响越来越近。巡逻队被嘶吼声引来,四名卫兵快步冲进巷子,腰间长剑已然出鞘,剑刃在阴影里泛着冷光。领头之人手持长戟,抬手示意同伴分两侧包抄。
“不许动!”卫兵厉声呵斥,长戟直指对方面门。
搬运工没有转头,先转动眼球,视线平移半圈,脖颈才随之转动。他慢慢站起身,身体依旧微微佝偻,残留着剧痛过后的僵硬姿态。双脚稳稳落地,看不出半分失衡。他垂落双臂,小臂针孔位置鼓起一团交错青筋,整条手臂的血管膨胀数倍,脉络清晰可见,仿佛能直视血液流动的轨迹。
他一步步走向卫兵。长戟迎面刺来,他抬手攥住戟头下方的铁皮位置,顺势向前发力。持戟卫兵连连后退,脚下石板被踩出裂痕。他并未动用全力,手臂肌肉线条错乱凸起,形态早已偏离常人模样。
另一侧卫兵挥剑直刺,剑尖扎进他侧腹肋骨下方。剑身尚未深入,就被他徒手死死抓住。他低头看向伤口,猛地发力将长剑从对方手中扯出,剑柄缠绳当场松脱。伤口不断渗血,昏暗之中难以看清,皮肉正在皮下快速收缩、拉拢、愈合。
他随手将长剑丢到一旁,剑身在空中翻转几圈,插进路边破木桶。紧接着抬手一掌拍在近处卫兵头部。那人整个人凌空飞起,狠狠撞在巷壁上,头颅磕碰墙面发出闷响,随后顺着墙体滑落在地,再也动弹不得。
余下两名卫兵连忙后撤,同时吹响警戒哨。尖锐的哨声在窄巷里来回回荡。搬运工没有给他们求援机会,跨步上前,步幅远超常人。他单手掐住一人脖颈,将对方举离地面,又用肩膀猛撞另一人。清脆的骨裂声响起,哨子连着铁环从伤者口中滑落,掉进泥水里。
巷内瞬间安静下来。最后一名卫兵被他按在墙上,双脚悬空胡乱蹬踏几下,很快没了动静。他松开手,尸体顺着墙面滑落,盔甲摩擦石墙,留下一道长长的银痕。
搬运工捡起地上那名领头卫兵的长剑,掂了掂分量,动作随意得像是拿起一根寻常撬棍。他把剑别在腰间,跨过地上几具尸体,朝着巷口走来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转头望向芙洛拉藏身的拐角。眼球再次先行转动,视线精准锁定阴影深处,并非随意扫视。嘴角微微扯动,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,算不上笑容。
“有人在那里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像是单纯陈述事实。他抬脚朝着阴影处走来,腰间长剑拖在地面,剑尖划过石缝,溅起零星火花。
芙洛拉立刻转身,拔腿狂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