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兵队长拉尔夫带领小队从城卫所侧门冲出时,中央广场已然一片狼藉。
他任职巡逻卫兵七年,常年处理城内各类纷争,见过醉酒民众街头斗殴,见过难民聚集引发动乱,也见过码头劳工因薪资纠纷发生的肢体冲突。但眼前的混乱场面,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。
广场地面遍布损毁的摊位杂物,大量载货推车翻倒在地,木质车板彻底断裂,各类蔬果散落一地。被踩踏腐烂的菜叶、碎裂的陶片混杂堆积,铺满大片石板路面。一处布贩的摊位完全坍塌,整匹布料铺散在地面,表层落满密集的脚印污渍。
喷泉池内躺着一名伤者,四肢弯折角度异常,口中持续发出微弱的呻吟声。广场中央的石板上,多处深色血渍正在缓缓蔓延渗透。一名来不及逃离的老年妇人趴伏在地面,头部出现破损伤口,花白的头发被渗出的血液黏结在一起,她身旁的菜篮翻倒在地,篮中豆类尽数散落,铺满周边石板。
拉尔夫抬手拔出佩剑,身后五名卫兵同步拔剑出鞘,六柄剑刃在日光下折射出整齐的冷光。
他迅速下达指令,嗓音沉稳有力。“立刻疏散剩余民众,转移场内伤者。一人前往钟楼发送求援信号,通知东西两区巡逻队合围广场!”
两名卫兵即刻出列,快步奔赴广场各处,拖拽救治倒地受伤人员。拉尔夫带领剩余三名卫兵,稳步向广场中心推进。
很快,他看清了引发骚乱的源头。广场正中央站着一名男子,身着普通码头搬运工短衫,背对着众人,低头注视着脚边倒地的少女。
少女身形单薄,静静躺卧在石板上毫无动静,身上的袍子多处撕裂破损,面容沾满血污尘土。她的一只手臂平摊在地面,指尖仍有轻微的抽搐动作,双眼紧紧闭合。男子抬脚踩在少女胸口,持续向下发力踩踏。
“立刻住手!”拉尔夫厉声喝止。
踩踏的动作骤然停止,男子缓缓转动身体,正对上逼近的卫兵小队。
看清男子样貌的瞬间,拉尔夫心底涌起强烈的不适感。多年执勤生涯让他见惯各类血腥场面,早已不会被血迹乱象影响心绪,但这名男子的状态异常诡异。
他的双眼眼白布满密集凸起的血管,瞳孔极致放大,虹膜被挤压成极细的一圈,整双眼睛几乎只剩纯粹的黑色。嘴唇表面覆盖大量黏稠黏液,黏液顺着下颌滴落,黏附在胸前衣物上,混合汗水形成发亮的湿痕。
男子的呼吸节奏完全异于常人,胸腔起伏幅度极大,每一次吸气都会大幅扩张,每一次呼气,唇间都会喷出细碎的白色泡沫,呼吸粗重急促。
他的左臂躯体维度大幅超出右臂,肌肉在短时间内异常膨胀,表层皮肤被完全撑紧,多处皮肤直接开裂,露出皮下仍在蠕动的肌肉组织。开裂伤口的出血速度极慢,血液很快凝固,凝固状态完全不符合正常人体生理规律。
拉尔夫剑尖直指对方,高声呵斥。“城卫队执法!立刻跪地抱头投降!”
男子嘴唇开合蠕动,无法发出清晰人声,喉咙里持续传出浑浊潮湿的异响,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声。
拉尔夫抬手打出前进手势,左侧一名年轻卫兵率先突进。卫兵双手举剑至肩头,剑尖前指,踩着制式突刺步伐快速逼近,落脚沉稳,动作标准规整。
卫兵冲到男子身侧,长剑直刺对方肋部。剑尖穿透衣衫刺入皮肉,仅深入半截便彻底卡住。卡住剑刃的并非骨骼,而是对方骤然收缩的腹部肌肉。男子肌肉瞬间紧绷硬化,牢牢锁死刺入的剑刃。年轻卫兵发力抽剑,数次尝试均无法撼动分毫,制式训练内容中从未记载此类诡异状况。
男子低头看向嵌在自身肋部的长剑,随后抬手,径直拍向卫兵的头盔侧面。金属头盔瞬间凹陷变形,金属扭曲的声响与头骨碎裂的声响同时响起。卫兵身体瞬间腾空,横向飞出数米,重重撞在喷泉池石质台面上。头盔歪斜错位,脖颈弯折成诡异角度,当场失去行动能力。
男子抬手握住身侧的剑柄,缓慢将长剑从肌肉中拔出,动作平稳自如,如同拔出配套的随身兵刃。
“全员散开,保持距离,切勿近身!”拉尔夫全力嘶吼警示。
剩余两名卫兵迅速向两侧分散站位,其中一人取下腰间十字弓,拉弦瞄准男子腿弯,箭矢脱弦而出,精准钉入对方大腿后侧。箭镞穿透皮肉,尖端从腿部前方透出大半截。
拉尔夫深知腿部贯穿伤的伤害,此类伤势会直接让人丧失站立行走能力。但这名男子毫无受创反应,躯体没有半分踉跄,膝盖仅轻微下沉,随即重新稳稳站直。
他抬手握住穿透腿部的箭矢,直接向外拔出。箭杆摩擦皮肉,带出少量肌纤维,伤口几乎没有出血,数秒内便自行收缩闭合。断裂的皮肉组织相互绞紧,伤口处形成一圈外翻的深色疤痕,愈合速度远超常人极限。
男子转头,径直朝着射箭的卫兵冲去。拉尔夫立刻跨步挡在队友身前,横剑阻拦。
高速冲刺的男子直接撞上锋利剑刃,剑刃切入对方锁骨下方皮肉,破开多层软组织,最终抵在骨骼之上,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。男子没有止步,持续向前发力,剑刃不断加深创口,最终锁骨不堪重压断裂,骨骼断面刺破皮肤露出体外,骨髓液混合血液缓缓渗出。
与此同时,男子伸出变异膨胀的左手,握住刚刚拔出的箭矢,反手狠狠捅入拉尔夫左肩。箭镞穿透肩背皮肉,从肩胛骨后方穿出,带出少量衣物碎屑,温热的血液顺着箭杆流淌,沾满男子掌心。
剧烈的创伤袭来,拉尔夫咬牙强忍疼痛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他单膝重重跪倒在石板地面,手中长剑卡在对方断裂的锁骨之间,被骨骼死死固定,无法拔出。他干脆松手弃剑,伸手摸向腰间,抽出随身备用短刀。
就在这时,他身后传来一阵怪异的骨骼摩擦脆响。
原本倒地失去动静的少女,正在缓缓站起身来。
她的起身姿势没有任何正常人的生理逻辑。没有用手掌支撑地面起身,没有侧身屈膝借力,全程没有常规起身的支撑动作。少女的上半身率先脱离地面,胸椎一节节向上抬起,肩膀与双臂全程自然垂落,指尖拖擦着石板地面。
她的双眼依旧翻白,仅露出大片巩膜,虹膜外圈的淡红纹路清晰可见,瞳孔完全隐入上眼皮内侧。双脚平稳落地的瞬间,整个躯体笔直站立,站姿完全异于常人。躯体重心不落在脚掌受力点上,整体姿态僵硬紧绷,躯体平衡依靠一种外力般的牵引维持。
少女脖颈轻微转动,骨骼接连发出脆响,随后肩膀与手臂缓缓归位支撑躯体,整体动作僵硬卡顿,毫无活人肢体的柔软灵动,机械感极强。
拉尔夫单膝跪地,左肩箭矢仍在不断渗血,伤口痛感持续蔓延。他怔怔注视着缓缓转身的少女,对方翻白的双眼没有看向任何人,神情死寂空洞。
他无从知晓少女多日未曾摄入血液,无从知晓她此前在烈日之下遭受的重创,无从知晓她身体的异常变化。他只能亲眼看见,这个此前被所有人认定为无辜受害者的少女,在圣光笼罩的广场之上,以完全违背常理的姿态,重新站立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