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卷摊开的那一刻，苏念瑶的好心情碎了一地。
开考的铃声一落，整间教室瞬间陷入沉默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，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安静。
前排几个同学埋头狂写，笔都快冒烟了；中间有人停下来，单手托腮，盯着题目发呆；还有人咬笔杆、皱眉、反复读题；也有目光游移不定的人，忽然心虚地收回视线，假装自己在认真演算。
苏念瑶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。
这些题她全见过——但也就只是“见过”而已。脑子里的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，怎么也抓不住。
她先把会的填上，不会的空着，然后开始发挥想象力。填空题编得差不多，就开始硬着头皮编大题。
“希望不要垫底……”
她是真不想开启什么“小黑屋”剧情啊！
苏念瑶咬着牙，拼命往卷子上塞字。此刻她有一种奇怪的错觉：空白越少，分数越高。
走出考场那一刻，她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。
脑子涨，手指酸，走路轻飘飘的，像踩在云上。
她正想给姜棠打电话，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对话——
“今天的值日你做一下呗，我们赶时间。”
“就是，反正你也没事，帮帮忙嘛。”
“拜托了青禾，大家都是朋友——”
“走了走了，别磨叽。”
苏念瑶转头一看，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地往外走，书包甩在肩上，连头都没回。她们身后，阮青禾一个人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，另一只手拎着水桶，低着头，嘴里好像在念叨什么。
苏念瑶走近一点，才听清她那细如蚊吟的抗议：
“今天明明是你们值日……跟我没关系……你们不能推给我……我不会帮你们做的……你们一点都不尊重我……我是你们的朋友，不是你们随便欺负的理由……”
“人早走远了，你声音能不能大点儿？”
阮青禾猛地抬头，愣住了：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现在倒是声音大了。”苏念瑶走过去，把她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，顺手握住桶的另一边把手，“走吧，再发呆下去，天黑了也干不完。”
两人一起提着水桶进了教室。
阮青禾拿起黑板擦擦黑板，眼里闪着光：“你要帮我？”
苏念瑶弯下腰擦桌子：“不明显吗？快点搞定回家，明天早上还有一场考试。”
“嗯！”阮青禾用力点了点头。
空荡荡的教室里，两个人开始忙活。
苏念瑶一边扫地，一边犹豫着开口：“其实，你不想做的话，完全可以不做。”
阮青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眼神暗了暗：“我要是不做，就得罪她们了……她们会更过分的。”
“你这样，她们才会更过分。”苏念瑶压低声音，“你得学会工作留痕。”
“工作留痕？”
“就是你做了什么，得留下证据。”苏念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买的录音笔，递过去，“她们欺负你的事，也一样。”
阮青禾接过录音笔愣了一下，低下头：“其实一开始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那是怎样的？”
“一开始她们对我真的挺好的……有什么活动都叫我一起去玩。虽然花销挺大，但大家都挺开心的。”
苏念瑶停下手里的动作：“等等……那群少爷小姐带你出去玩，是你买单？”
“嗯。”阮青禾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你哪儿来的钱？”
“我爸妈在外面打工，寄回来的零花钱我一直攒着。英赛特开销大，但他们也挺心疼我的。而且……其实她们也没花太多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往右下角瞟了一眼。
脑海中浮现的，却是另一番景象——
一直不接电话的父亲，和接了电话就说“我很忙”的母亲。
“别再打过来了，我有空自然会回去。”
“找你爸去，我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！”
“生活费？没有！你爷爷奶奶藏着钱呢，有本事你找他们要去。”
嘟嘟嘟——
电话被挂断的声音，和那间漆黑的小屋。
阮青禾坐在镜子前，笨拙地涂上口红，戴上假发，套上那条红色的性感连衣裙，踩着高跟鞋。
深夜，她逃离那条令人窒息的小巷，一头扎进灯红酒绿的世界，试图在那片纸醉金迷中挣一点钱。
起初还算顺利。
酒吧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默许她在里面打工。
直到有一天，她在包厢里端盘子时，撞上了她们。
当场被抓了个正着。
“你不想这件事被全校都知道吧？”
从那以后，这段短暂的“友情”便开始变质，一路滑向深渊。
“所以你不仅替她们值日，还给她们当移动钱包？”苏念瑶难以置信地看着她，“你是观世音菩萨转世吗？”
阮青禾一脸懵：“啊？”
“救苦救难大慈大悲，圣母都得甘拜下风。”
阮青禾忍不住笑了：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“我不是在夸你。”苏念瑶揉了揉太阳穴，“这种索取永远不会有尽头。你不喜欢的话，可以不跟她们做朋友。你有拒绝的权利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如果你觉得没问题，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不要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。
一个人自己不尊重自己，又怎么指望别人尊重她？
阮青禾沉默了很久，忽然开口：“瑶瑶，你能跟我做朋友吗？”
“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吗？”苏念瑶无奈地笑了笑，“下次再遇到这种事，你应该问她们要钱，劳务费跑腿费什么都行。她们不是说朋友吗，互帮互助嘛，赚‘朋友’的钱又不磕碜。”
“啊？”
“朋友只是一个关系的代称，不是无度索取的借口。朋友有好有坏，有真有假，有近有远。每个人心里对朋友的定义都不一样。
在商务场合，只要有所求，听过名字就能叫一声朋友。不想被牵连的时候，哪怕昨天还在称兄道弟，今天也能翻脸不认人。”
苏念瑶伸出手指，弹了一下阮青禾的额头。
“朋友，就只是朋友。假朋友、坏朋友、伥鬼朋友，既不受法律约束，也不会遭天打雷劈。就算签了合同、做了公证，这世上违约失信的事还少吗？”
“你需要对‘朋友’这两个字祛魅。它没那么难得，也没那么神圣。”
阮青禾若有所思。
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：“瑶瑶说话还是这么犀利。”
苏念瑶转头，看见了林知夏。她整个人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，看起来轻松了许多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来悄悄办个手续，再悄悄溜走。”
林知夏冲她眨了眨眼，配合地压低声音，
“能请你最后送我一程吗？唔，我可以付费咨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