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棠做了一个漫长的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廊,水泥墙面刷着老旧褪色的淡绿油漆,头顶白炽灯忽明忽暗,断断续续滋啦作响,细碎的电流噪音缠在空气里。
走廊尽头虚掩着一扇木门,模糊的人声从门缝飘出来,隔着一层水雾似的,听得并不真切。
她往前踏出一步,老旧木地板吱呀一声,刺耳地划破寂静。
再挪一步,昏黄的灯光顺着门缝淌出来,衬出一道女人柔和的剪影。
“董女士,这边就是福利院适龄待领养的女孩们。您心地这般仁善,神明都会感念您的善意。”
十几个年纪各异的小姑娘都换上了身上最好看的衣裙,规规矩矩在门后站成一排。贵妇眼底掠过一丝心疼,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:
“孩子们都很乖巧,只是不太合适。我家儿子性子古怪敏感,这些孩子留在家里,怕是要受委屈。没有其他孩子了吗?”
“倒是还有一个,叫棠棠,前几天才被送来,没有任何身份信息,问她家在哪,也只是摇头,什么都记不清。”
“带我见见她。”
“这边请。”
面前的木门突然被拉开,姜棠重心一歪跌坐在地,抬眼直直对上董莉花温润柔和的视线。女人保养得宜,眉眼自带令人怀念的善意,笑意温柔得像一尊菩萨。
“原来角落里还藏着这么个小天使。”
董莉花朝她伸出手。
姜棠下意识抬手回应,却诧异地看见自己的手掌一点点变得半透明。
走廊两侧的墙壁忽然开始剥落,绿色的油漆片像雪花一样飞散,露出底下荧光绿的、不断闪烁的数据流。
画面骤然一转,一道稚嫩的童声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溢出:“你就是沈宴?”
她抬眼看去,面前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。
他的身形清挺修长,眼尾狭长深邃,鼻梁笔直,五官精致夺目,随便站着都如宝石般熠熠生辉。
一身定制黑色小西装熨帖平整,没有一丝褶皱,白衬衫纽扣扣到最顶端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袖口严丝合缝,穿戴刻板规矩,和他骨子里的叛逆格格不入。
沈宴那双让姜棠莫名熟悉的猫眼淡淡扫过来,看清她的瞬间,锋利的眉峰狠狠蹙起,语气冷淡:“你就是棠棠?”
“棠棠见到你宴哥哥了吗?”
董莉花笑意盈盈从门外走入,身后佣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,包装印着软萌可爱的少女图案,全是为姜棠准备的新衣。
沈宴烦躁地扯了扯领带,直白地反驳:“董女士,我不需要妹妹。”
“你不需要,我需要。我可太想要有个香香软软的女儿了,你总不能指望以后我让你穿女装吧?”
董莉花上前牵起姜棠的小手,又把沈宴的手拽过来,将两只手叠在一起,“你们从今往后是兄妹,要互相照应。”
那双勾魂夺目的猫眼漫不经心地乜了她一眼,姜棠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。
扑通、扑通,急促的心跳震得耳膜发响。
“宴哥哥真好看,我以后想当宴哥哥的新娘!”
她脱口而出,清晰看见沈宴满脸错愕,交握的手背上,少年慌乱地收紧力道,十指相扣。
一大一小两只手严丝合缝贴合,对方掌心急促跳动的脉搏,清晰传递过来。
这不对。
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。
她喜欢的人叫……
叫什么来着?
思绪恍惚间,周遭场景再次切换。
她蜷在长条餐桌底下,捂着嘴憋住恶作剧的坏笑,静静等候熟悉的脚步声。
笔挺的西装裤停在桌边,那杯掺了痒痒粉的牛奶就在他手边。姜棠在心里默数倒计时,满心等着看沈宴中招后的模样。
可预想中拿起杯子的动静迟迟没有出现。
她疑惑地探出脑袋,下一秒就被两条长腿牢牢夹住脑袋。
沈宴眯起那双猫瞳,一手扣住她的下巴,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挤,将她的嘴巴挤成嘟嘟嘴:
“沈小棠,又不乖了?”
“唔!”
可恶!
被抓包了!
姜棠满心懊悔,做了坏事之后就该及时撤离现场。
“你这么矮,这美味的牛奶就赏给你喝了。”
冰凉的玻璃杯抵在她唇边,混了东西的乳白色液体被强行灌进口中,多余奶液顺着嘴角滑落,浸湿衣领。
她能清晰察觉到少年指尖微微一顿,眼底情绪暗了几分,可下一瞬,他猛地抬手将她狠狠推倒在地。
沈宴直起身,垂着眼,语气淡漠冰冷:
“不想被欺负到死的话,就自己跟董女士说,离开这个家。”
痒痒粉的药效很快发作,浑身燥热刺痒,姜棠瘫在地上止不住蜷缩抽搐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沈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,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,却像被无形的屏障死死困住,手臂僵硬诡异地拐了个弯,硬生生插回口袋里。
少年的嘴唇颤抖着,拼命想要闭上嘴巴,却仍然控制不住蹦出两个字:“活、该。”
话音落下,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,垂着头,狼狈地快步逃离。
朦胧昏沉间,佣人的惊呼声响彻全屋。
再次睁眼,周遭是漆黑深夜,床尾小夜灯晕开昏黄微光,浑身刺痒难耐,她刚想抬手挠,手腕就被一只手稳稳攥住。
“别动。”
这一次他的声音柔软了许多。
冰凉舒缓的药膏轻轻敷在她泛红的脸颊,和白天的冷漠判若两人,少年垂着眼,专注又温柔地替她上药。
“哥哥,我会不会变丑?”姜棠眼眶蓄满泪水,满是委屈。
涂药的指尖微微一顿:“不会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往你牛奶里下药的,我控制不住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年幼的姜棠哽咽着落泪:“万一我留疤嫁不出去怎么办?”
沈宴动作顿住,缓缓抬眼,声音莫名发哑:“要是嫁不出去,我娶你。”
她抬眸,撞进少年认真深邃的猫眼。
“棠棠,离开这里。”沈宴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,指节克制地不停发颤,眼底满是怜惜,“只有离开这里,你才能活下去。”
“哥哥,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姜棠眼眶水雾朦胧,茫然望着他。
下一秒,头皮猛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方才还温柔缱绻的少年脸色突然变得狰狞可怕,一把攥住她的头发,强迫她仰头。
“我绝不会承认你这个妹妹,我的膝盖都是拜你所赐!”
“哥哥,你好凶呀,棠棠好痛。”
姜棠攥住他扯着自己头发的手腕,余光瞥见他膝盖上大片的血迹,看样子是罚跪了整整一天。
奇怪?
沈家的家庭医生是死了吗?
怎么会连大少爷的包扎都忘记了?
——可这点疑虑转瞬消散,她像一具不受操控的傀儡,嘴角不受控地勾起挑衅的笑:
“哥哥,我现在要是大喊非礼,董妈妈会信你,还是信我?”
少年浑身一震,眼里翻涌着她所看不明白的痛苦。
她明明满心惶恐,嘴里却不受控制地吐出更尖利的话语:“哥哥,你也不想让爸妈对你失望吧?”
不对劲。
这些话根本不是她想说的。
这不是真实的她。
无论是车祸前的现实世界,还是穿越成为同名恶役千金,她都没有这段记忆。
等等——
她为什么会发生车祸?
她好像是在等谁,那一天他们约好了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,要向世界宣告什么。
车祸袭来的时候,对面那辆肇事车里,根本没有驾驶员!
怎么可能呢,是她记错了吗?
哪里开始记错的呢?
脑袋传来尖锐的抽痛,姜棠脸色惨白,耳边嗡鸣不止,周遭所有景象飞速褪色、远去,大片荧光绿数据流再度将她包裹。
她猛地惊醒,大口喘着气。
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她冰凉的额头,苏念瑶用那勾魂夺目的猫眼,专注又温柔地看着她:“怎么出了一身冷汗?”
“我好像做了个噩梦……”
姜棠张了张嘴,忽然噎住。
她刚才……梦见什么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