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我不想给人推拿了……”
正在整理瓶瓶罐罐的老爹听到这句话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昏黄的灯光摇曳在房间,影子在点着油污的墙面留下长长的影子。
我不安地攥着手站在门口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……咋回事?”老爹头也不回地问道。
我咽了咽口水。
“同学都说,‘推拿’就是给人按脚的,一辈子没出息……”想到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,鼻头一酸,“他们还说,以后有了按摩仪,没人需要我们了。”
说这些话的时候,我的嗓音都在发抖。
2000年,浙江温州。那是个如梦似幻一去不返、由白釉色砖瓦和水蓝色玻璃组成的时代。
我低着脑袋,不敢抬头。我怕看到老爹的脸上的表情。
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。不久,瓶瓶罐罐的声音再次响起,像一出兀自奏响的乐曲。
“推拿确实要给人按脚。”老爹说道。
我疑惑地抬起头,眼里充满茫然。
“不止脚。手臂,腿,肩背……老百姓们日夜操劳疲惫的地方,需要我们用手把它‘揉’出来。”老爹一边整理一边说,“‘岐黄之术传千年,推拿妙手解沉疴,一按一揉见真章。’”
“可、可是我不想再给人看不起了!”我鼓起勇气反抗父亲,“我也想和他们一样好好读书,上补习班!”
一段漫长的沉默。我无比煎熬。
“……那就不学了。”不知过了多久,老爹用沙哑的嗓音说道。
我茫然地抬头。
“‘不学’是指……?”
“不学推拿了,好好上学吧。”老爹回过头,脸色像黄土干涸的河床,皱纹如同沟壑纵横,上面画着一个温暖的笑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……?”
“娃子,以后你专心读书,出人头地,不要给人瞧不起。”老爹转过身,继续整理桌上的精油,“爹除了这份手艺和这家店,没什么能传你的。”
“可、可你之前不是还逼着我学吗?”我似乎是放不下,感觉心里的某处缺了点东西,“我手艺不好,你还骂我,扇我耳光,说这是‘传承’——”
老爹沉默良久,似乎想了很多。
最后,他平和地开口:
“比起家业,老爹还是希望你开开心心。”
这句话如一场倾盆大雨,笼罩了我此后十余年的人生。
——
“创业者在我们眼里,就像荷官眼中的赌徒一样。”恶魔妹妹眼神低垂,“这一行,野心越大,风险越大。越是翱翔于天际,脚下的深渊越深不见底。你们在追逐什么呢?”
缇可莉丝和梅露回过头,对上恶魔妹妹的视线。
她的话在空气中悬了片刻。
缇可莉丝歪了歪头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申请指南,又看了看恶魔妹妹那双黑眼圈浓重的死鱼眼。
恶魔妹妹谨慎地望着她。
“呣……”缇可莉丝用手指抵住下巴。
“那还用问吗?”梅露的目光死死咬住恶魔妹妹,“不过是想做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。靠自己的手艺踏踏实实挣钱,有问题吗?”
“那边的章鱼。”恶魔妹妹没有移开目光,“我要听你的答案。”
缇可莉丝沉默着,紫色的瞳孔流传着某种光彩。
“……老板娘?”梅露疑惑地问道。
“飞蛾扑火,是因为它们只见过烛光。”缇可莉丝抬眸,紫色的瞳孔深不见底,“而我,是那个点灯的人。”
梅露微微一愣。
缇可莉丝缓缓开口:
“‘在别人贪婪时恐惧,在别人恐惧时贪婪。’”
此话一出,恶魔妹妹顿时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自脊背攀升。
“当街上血流成河的时候,就是最好的买入时机——这是罗斯柴尔德的名言。”缇可莉丝歪了歪脑袋,表情天真烂漫,但眼中紫芒闪烁:“说得真好,对吧?危机从来不是危机,是洗牌。洗掉那些没准备好的人,把筹码重新分给早早站在风口上的人。毕竟啊,当台风过境时,猪也能起飞。”
梅露凑了上去:“老板娘,为什么要说猪猪,猪猪那么可爱……”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……”恶魔妹妹脸上挂着冷汗。
“很难理解吗?我倒没觉得有多复杂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,“我只是想开一家推拿馆,打造属于自己的品牌。”
“推拿馆。”恶魔妹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每个人最开始都是这么说的。开一家店,做点小生意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然后呢?然后被房租追着跑,被同行挤着走,被客户欠着账,被——”
“可是,”缇可莉丝眨了眨眼,“最近第七层的经济政策,对创业者挺友好的吧。”
恶魔妹妹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梅露也怔在原地——但不是因为疑惑。
缇可莉丝此刻的姿态在她眼中,宛如一名架枪瞄准猎物的猎手。
想到老板娘在门口说的话,梅露微微睁大双眼。
子弹……要击发了。
缇可莉丝用触手指了指商会门口公告栏的方向:“商业联合会最新一期公报,第七层的跨层贸易关税下个月要下调,降幅还不小。还有一份贴在公告栏最边上的补贴通知——是针对新注册商户的房租补贴。”
她掰着手指,继续说:“关税下调意味着更多客人会来第七层消费,房租补贴意味着商会想把商家留在这条街上。还有,这周刊发的《深渊经济观察报》有篇文章提到,第七层商业联合会的联席席位最近空出了一个,现在好几个商会在争抢这个位置。”
她抬起头,紫色的瞳孔纯净无暇:“所以,第七层的商业竞争应该会越来越激烈。商会间的竞争会带来更多政策红利,但也会洗掉一批跟不上的商户。”
恶魔姐姐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中。
恶魔妹妹把笔放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几个一直在整理档案的书记官,此刻也停下手里的事务,将目光投向那个看上去寒酸又无知的小触手娘。
“你想说什么……”恶魔妹妹的嗓音有些发干。
“我想说,我不认为竞争残酷是极寒到来的征兆。相反,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,这是冰雪消融的前兆。”缇可莉丝兴奋地张开双臂,身后的触手也跟着铺开,“降税降息、房租补贴……这些紧张的信号就像飘荡的血腥味,小鱼会落荒而逃,大鱼闻讯而来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恶魔妹妹死死地盯着她。
“我?”缇可莉丝歪头一笑,“我什么也不是。我只是只小虾米,是‘触手可得’推拿馆的老板娘呀!只不过在这个由你们一手安排、即将到来的时代,小虾米也可能摇身一变,成为呼风唤雨的巨龙。”
“商会的税率和席次变动,小虾米不会注意到。”恶魔妹妹放下笔,黑眼圈下的死鱼眼紧紧盯着缇可莉丝,“就算注意到,也不会把这些事情串在一起。你刚刚说,你们的行业是推拿服务兼营餐饮——这种体系在地下大迷宫闻所未闻。你们在想什么?”
“是这样吗?”缇可莉丝歪了歪头,答非所问,“可是,如果第七层要扩区的话,这些不都是很明显的信号吗?”
此话一出,整个问询处安静了三秒。
“扩区?”恶魔姐姐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,“……谁告诉你的?”
“对啊。关税下调是为了吸引跨层客流,房租补贴是为了稳住现有商户——两项政策同时出台,说明商会想要在短时间内增加第七层的商户密度和消费活力。但商业街的地段是有限的,所以商会需要一个扩区方案来容纳新增的商户。”
缇可莉丝说完,挠了挠脸颊:“诶?难道我猜错了……?”
恶魔姐妹盯着她,脸上挂着冷汗。
“怎么办……要让她继续说下去吗?”恶魔姐姐低声问。
“……无稽之谈。”恶魔妹妹摇了摇头,声音明亮,“请各位擦亮眼睛,一切信息以官方通告为准,不要传播不实谣言!”
“确实不该传播呢!”缇可莉丝露出甜甜的笑,那双紫瞳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倒映着厅堂里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,“毕竟——如果所有人都看懂了同一张牌,这副牌就不好玩了,不是吗?”
她的声音轻柔,像在哼一首只有她自己会唱的童谣。身后的触手微微张开,在商会昏黄的灯光下投出摇曳的影子。
“只可惜,灰姑娘总是最后一个被认出来的。”她垂下眼睫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孩子满身炉灰、蹲在角落里,所有人从她面前走过,没有人多看她一眼——他们忙着追捧那些珠光宝气的姐姐们。他们不知道,真正值得放进王冠的宝石,正藏在最不起眼的裙摆底下。”
她抬起手做噤声状,瞳孔里流转着星空般的荧光:
“而我,是那个能认出灰姑娘的魔法师。”
厅堂的空气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“你想成为……魔法师?噗哈哈哈哈哈——”恶魔妹妹像是感到有趣般拍着桌子捧腹大笑。她抹了抹眼泪,自顾自地念叨:“是这样啊——既不是虾米,也不是猪,甚至不是巨龙——而是魔法师啊!你想成为魔法师,从水晶球里窥见市场的真相,用你那根魔杖指挥K线的起伏!”
“诸位,你们最近有没有路过第七层商业街最角落的那家店?招牌还没挂正,门框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。”缇可莉丝虔诚地低下头做祈祷状,“那就是我的灰姑娘。她满身炉灰,不起眼到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以为她活不过下个月。但这正是我最喜欢的阶段。”
她歪了歪头,笑得像一只正在玩弄毛线球的猫。
“因为能把灰姑娘变成宝石的魔法,从来不是靠向银行借钱、也不是靠请人包装。而是靠一个眼神——在所有人看到‘垃圾’的时候,看到‘璞玉’。你们还在讨论扩区,但真正的扩区不是商会划出来的那块地——是我手里这根魔杖划出的边界。”
厅堂一片哗然。有人不安,有人默默记下商业街角落的地址。短短一个下午,商会沸腾了两次。
“安静,请各位维持秩序!”恶魔姐姐原地跳脚,丰满的胸部也跟着蹦跳,“这下该怎么办呀!”
“烦死了,为什么麻烦的事情总是找上我。”恶魔妹妹淡定地靠在椅背上,两条裹着黑丝的美腿交叠放在桌上,“这下你满意了,小章鱼?”
“讨厌啦,人家只是来拿申请指南的,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。”缇可莉丝嘿嘿笑着,歪了歪头。
“不过,真叫我吃了一惊。”恶魔妹妹望着天花板,“我本以为像你们这样的手艺人都是古板守旧不知变通,到头来会让手艺死在自己手里。你倒是考虑得挺周到。”她的眼神变得凝重,“……甚至有点过头。”
缇可莉丝微微一笑:
“手艺固然重要,但固步自封,很快会被‘劣币’驱逐。我绝不会让老爹的技术失传。‘触手可得’的招牌,会响彻世界。
恶魔妹妹支着下巴盯着她,沉默不语。
“所以呢——”下一秒,缇可莉丝的声音变回那副风铃般天真悦耳的模样,“我想先把推拿馆开到深渊的每个角落,再开到王都,最后变成一个连锁品牌——触手可得推拿馆,于大陆百花齐放。听起来很厉害吧?嗯嗯,真期待啊——
“在午夜钟声敲响之际,楚楚可怜的辛德瑞拉会摇身一变,化作美丽动人的公主。
“只有幸运的精灵能和辛德瑞拉一起乘坐魔法的南瓜车哦。”
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,然后推开门,和梅露一起消失在正午的阳光里。
直到最后一片纸屑落地,才有人打破沉默。
厅堂熙熙攘攘,商户们兴奋地交流信息——所有人都有预感,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到来。
恶魔妹妹慢慢转过头,看向姐姐,声音干涩:“去查一下刚才那个触手娘的注册信息。推拿馆叫什么名字、注册人是谁——十分钟内送到我桌上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还说不在乎吗?”
“那是因为我以为她是个蠢货。”恶魔妹妹的死鱼眼里,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,“但她不是。商会联席席位空出的消息,今天的晨报才刊发——她连这都注意到了,还推到了扩区这一步。”
恶魔姐姐拿起文件,转身离去。
恶魔妹妹看着商会那扇厚重的木门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:
“这个时代的赌桌上,有人带来了报纸,有人带来了筹码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一个看起来寒酸无知的小触手娘,把整个牌局都带来了。”
你会飞得有多高,摔得有多惨呢,小章鱼。
我拭目以待。
——
风是热的。沙是烫的。天空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褪了色般的浅蓝。
萝莎莉亚站在一座巨大的清真寺下,银白色的长发被热风卷起,沾了几粒金黄色的沙。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金字塔群。
她身上那件淡蓝色的袍子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件轻薄的白色亚麻长袍,袖口绣着她不认识的几何纹样。头上裹着一块头巾,上面插着五颜六色的羽毛。
四周是乌德琴和塔布拉鼓奏响的乐声。人们在棕榈树下围着圈跳舞。
“……”
萝莎莉娅啃了一口裹着咖喱酱的皮塔饼。
“咕噜噜噜噜——”就在这时,屁股底下的东西发出声音。
“哦,你饿了吗,沙米尔。”萝莎莉娅低下头,对着胯下的骆驼说道。
沙米尔侧着脑袋,用黑豆般的眼睛看着她,似乎在肯定她的说法。
萝莎莉娅把皮塔饼递给沙米尔。沙米尔闻了两下,然后轻轻叼了过去,嘎吱嘎吱地咀嚼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萝莎莉娅温柔地抚摸它的脑袋。
几个商人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地望着她。
正好,萝莎莉亚转头,也看向了他们。
她骑着骆驼走过去,低下头,用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问道:
“请问,地下大迷宫在哪个方向?”
那几个商人面面相觑。
“اتجهي شرقًا، ثم اسلكي طريق الواحة.”
然后,一位年长的老人回答了她。
萝莎莉亚点了点头,像是听懂了。
“我明白了,谢谢。”
她用脚跟轻轻夹了一下骆驼的肚子。骆驼晃晃悠悠走起来,迈开蹄子朝远方那座最宏伟的金字塔走去。
领头的商人用他不熟练的大陆通用语,对着她的背影大喊:“等等——那是沙漠更深处——”
骆驼颈下的驼铃叮当叮当,越走越远。坐在骆驼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举起一只手,冲身后挥了挥。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串烤肉。
艾格尼丝……我很快就会找到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