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情……也真,我的爱……也真。”
缇可莉丝哼唱着小曲,套上了最后一个干净的被套后,将被子抖到空中:
“月亮代表我的心——好啦,收工!”
梅露正蹲在储物柜前清点新买的消毒液存量。听到歌声,她抬起头,半阖的蓝眼睛望向缇可莉丝。
“这首歌,很好听。叫什么名字?”
“这个啊。”缇可莉丝把叠好的被子放进柜子里,触手顺手关上柜门,“是我喜欢的一首歌,叫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”
她没有说这首歌来自另一个世界。只是顿了顿,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推拿室暖黄的灯光,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。
“老爹以前推拿的时候总爱哼这首歌。一边整理床单一边哼,跑了调也不管。我以前嫌他吵来着……”
谁能想到,这下再也听不到了。
一个人来到异世界,其实是一件寂寞的事情。缇可莉丝半夜经常一个人偷偷趴到窗外看月亮。好在地下大迷宫的月亮,和地球上看到的一样圆——倒不如说,简直是一模一样。
太阳也是。和地球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老爹现在在做什么呢……
缇可莉丝落寞地微笑,摸了摸洁白的床单。
那个严厉的老头,会因为自己的离开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吗?很难想象。
算了,还是不想这个了。眼下还有要紧的事。
她拍了拍脸颊,转过身,环顾整间推拿室。
床单是新换的,纯白色,边缘用触手压出了笔直的折角。枕头套上绣着小小的触手图案——那是她某天晚上闲来无事用针线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但梅露说很好看。
床头摆着新买的精油架,薄荷和迷迭香的气味混在一起,从半掩的瓶口溜出来,和午后阳光一起飘在空气里。
墙上挂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,字迹是缇可莉丝自己的,每一个项目名称后面都画了可爱的触手小图标。角落里,灭火器安静地立在指定位置,上面的合格证标签还没撕掉。
“应该没问题了吧。”她喃喃道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这间推拿室。
梅露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也跟着她环顾了一圈。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“很像样。”
“对吧!”缇可莉丝的触手们愉快地晃了晃。
从去商会拿申请指南那天算起,已经过去了四天。这四天里,推拿馆的每个人都没有闲着。
“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……”缇可莉丝喃喃道,叹了口气。”
“是啊。老板娘的触手还为此挨了好几针。”梅露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缇可莉丝表情扭曲。
健康证是最先拿到的。体检那天,卫生署的护士看到缇可莉丝的八根触手时沉默了很久,最后去叫了值班医师。
值班医师翻了三本解剖书,得出的结论是——
“全抽吧,保险一点”。
于是缇可莉丝的每根触手都挨了一针。
“齁哦哦————!!!”
抽完之后,她趴在梅露肩上哼哼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“呜呜……梅露,呜呜呜……梅露。”
“老板娘乖。”梅露抚摸着缇可莉丝的脑袋。
梅露的体检倒很顺利——抽血、查皮肤病、验肠道致病菌,半天搞定。艾格尼丝没有去,她说“火之魔女的体温会烧坏体温计”。后来梅露查了资料,发现魔女确实不需要办健康证——她们的体质免疫一切已知致病菌,而艾格尼丝的体温能杀死任何外来微生物。
消防安全培训课是克劳德陪着去上的。课堂上的灭火器实操环节,缇可莉丝因为紧张把灭火器喷嘴对准了教官——
缇可莉丝:“我的天,这还是我头一次玩灭火器……之前我只在学校的消防演练看别人玩过。哇酷哇酷!”
教官:?
下一秒,水精灵教官用水流把她滋成了落汤章鱼。
克劳德笑得不行了。
推拿师资格证是昨天到手的。深渊推拿师资格考试分为笔试和实操两部分,缇可莉丝实操满分。
给她抽到的考核对象是一只老岩龟,经络堵塞严重到连四肢都缩不回去。
“牡蛎牡蛎!这种大乌龟先生不行的啦,皮那么厚,壳那么硬,到底要怎么办啦!牡蛎牡蛎desu!”一个哈密瓜发色的考核官说道。
“诶~难道说,这样就不行了吗,触手小姐?真是杂鱼呢,小章鱼,杂鱼杂鱼~呐呐,快用你深厚的解剖学与诊断学基础填满我的打分表呀,不然人家可不会给你想要的分数哦~”另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哈密瓜小女孩则是翘着一双裹着白丝的小脚,一直在挑衅。
缇可莉丝一言不发,只是顺着老岩龟的身体抚摸。
“‘马王堆中藏医方,摩尻治瘊显奇效,古法今用愈顽疾’……”
她闭着眼喃喃,然后缓缓睁开紫水晶般的双眼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啊嘞?”哈密瓜雌小鬼女孩眨了眨眼,“大姐姐的气场变得好强?”
她用了二十分钟,八根触手齐下,顺着老岩龟的身体不停敲打。
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……
缇可莉丝额头渗出细微的汗珠。触手的每一个吸盘都在感受老岩龟的肌理。
现场安静下来。只能听到肌肉碰撞的声音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终于——
老岩龟的四肢缓缓伸了出来,在考场上爬了考核开始以来的第一圈。
缇可莉丝擦了擦汗,撑着膝盖喘气。过了很久,她才缓过神来,看向考官。
两名考官在纸上不停写着什么。她们轻声细语,交流着彼此的看法。压低的帽沿完全遮盖了双眼。
缇可莉丝把手放在心脏处——心脏砰砰直跳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紧张、不安——但又叫人激动无比!
过了不知道多久——
“牡蛎——牡蛎牡蛎!”左边的考核官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,“这样精妙无比的推拿技术真的太叫人感动了!我仿佛看到了推拿界历代先贤的影子!”
“呐呐,我收回刚刚的话,触手小姐。”右边的考核官眯着一只眼,抬起手做噤声状。两人同时摊开手中的打分表:
100分。
“推拿界的未来就交给你了。”
至于笔试,缇可莉丝只考了六十一分,勉强及格。
“这个世界的推拿技术太落后了。”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,缇可莉丝把证书拍在桌上,一脸得意,“同期考生还在那里像头老黄牛一样吭哧吭哧按,我已经把老岩龟按得满地爬了。完全是碾压,碾压!”
梅露面无表情地扒了一口饭。“哦。”
她已经接受了老板娘“来自另一个世界”的戏精设定。不管怎么样,只要老板娘开心就好。
艾格尼丝咬着勺子,想了半天。“所以你是想说,你很厉害?”
“我就是很厉害!”
“那你笔试为什么才六十一分?”
“……因为我对魔物的生理构造不太了解啦。”缇可莉丝叹息,“老天啊,这已经是我一个星期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了。”
“哦。”艾格尼丝嗦了嗦勺子:
“话说回来,其实我一直都想问……”
“嗯?”缇可莉丝抬头。
“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啊,很奇怪吧。”艾格尼丝托着下巴,胸前的果实沉甸甸地放在桌上,“明明我是火之魔女啊,为什么搞得像是你们店里的员工一样?”
“你、你才反应过来啊,我还以为你完全忘了这回事……”缇可莉丝讪笑,十指相抵,“你已经在推拿馆白吃白喝好久了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你……”
“嗯,不过我也不讨厌这样的生活就是了……”艾格尼丝轻声说道。
“嗯?你说什么?”
“没、没什么!”艾格尼丝别过头,“我留下来是为了确认你们的威胁!我打算再待一段时间。”
“还要待着吗……”缇可莉丝苦笑,然后递出一张纸,“既然如此,不如留下来吧,艾格尼丝。”
艾格尼丝接过纸,定睛一看。
然后微微睁大双眼。
《入职申请表》。
“我很喜欢你哦。”缇可莉丝托着下巴,说出了这样的话。
“噫,你喜欢我!?”艾格尼丝老脸一红,“讨、讨厌啦,我可是魔女,而你是魔物,我们怎么能——而且你也是女生啊!”说完她戳了戳手指,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不过,如果是你这家伙的话,好像也不是不……”
“梅露也很喜欢你哦!”缇可莉丝揉了揉梅露的脑袋,“这孩子有时候会学你呢!”
梅露享受地仰起脑袋。
艾格尼丝眨了眨眼。
明明第一天,这小姑娘还拿刀指着自己骂傻○来着。
“这、这样啊……原来是这样……”她低下头微笑。
摸了摸眼角,指尖竟察觉到一丝湿润。
“我本以为,这个世界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处……”
“你愿意让这里成为你的家吗,艾格尼丝?”缇可莉丝紫水晶般的双眼里倒映着摇曳的烛火,“游历了近三百年,要不要试着找一个安身之处,休息一下呢?”
艾格尼丝茫然地抬起头。
她犹豫着伸出手,接过那张纸:
“……谢谢你。让我考虑一下吧。”
“需要多长时间都行哦。”
缇可莉丝托着下巴,微微一笑。
这下,他们这家店也算有模有样了。
距离正式开店,只剩下两座大山:
《推拿场所卫生许可证》和《食品经营许可证》。
两座大山,像两座独木桥。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跌落。
但是……她抬起头。
在朦胧的烛光中,她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。
那是父亲的背影。
父亲一步一个脚印,为他指明了前路。
“老爹……”
不肖子孙,如今在异世界,也走上了您的道路。
您当初是如何走下去的呢……
想到这里,缇可莉丝忽然怔在原地。
慢着……她记得他们家的推拿馆好像是祖传的。
也就是说,老爹根本就没有创过业……
呼咻——烛光里那励志的父亲消失了。
“搞毛啊!”缇可莉丝愤怒地拍桌,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“呜啊,你干什么,吓我一跳!”艾格尼丝肩膀一抖。
“我只是觉得自己好悲哀啊!”缇可莉丝抱头,“原来我是我们家唯一一个走上创业之路的……根本没人能让我借鉴……”
“呃……”艾格尼丝傻眼地看着她,然后瘫在椅子上,“算了,这样不是挺有趣的吗?享受这个追梦的过程吧。”
缇可莉丝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说得对,艾格尼丝。”她的目光再度变得坚定,“我应该享受这个过程才对。”
“就是这样。”艾格尼丝扬起嘴角,指尖窜动着火苗,“意志生生不息,烈火便熊熊燃烧。”
就在这时,店门被推开了。
“都在呢?正好。”
克劳德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骨指在门框上敲了敲。
“克劳德……”缇可莉丝连忙起身来到克劳德面前,深深鞠躬,“这段时间你帮了我们太多。一直没来得及向你道谢。”
“嘿,急什么,一切还没结束呢。”克劳德摆了摆手,下一秒反应过来,“等等……你刚才叫我什么?”
“啊!?”缇可莉丝大吃一惊,冷汗直冒,“我、我刚刚叫你克拉斯先生啊。怎么了吗,克劳斯先生?”
“你少来!你刚才明明叫对了吧!”
克劳德走进来,把文件夹摊在桌上——里面是三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安排表,每一张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重点。
“算了,那些之后再说……听好了,小章鱼。接下来三天,是你这家店从‘野路子’变成‘正规军’的最后冲刺。”
他抬眸,迎上缇可莉丝坚定的目光:
“最后三天的安排——都在这里了。准备好了的话,我们就看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