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格尼丝仿佛已经可以预想到那副光景。
商会大厅的中介窗口前,算盘声像暴雨般密集。无数双手在同时敲打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数字。
人们会为了一块地的归属权在商会门口争吵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,钱袋撞在一起的声响混着金币从指缝里漏出的叮当声,盖过了所有理性的对话。
空气中飘着金币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——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赶上了末班车的人。但实际上,真正的车票,早在扩区公告发布的前一夜就卖完了。
“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,恐怕就不会有第二次了。”
缇可莉丝搓着手心,眼底带着一丝不安,与深藏的野心。
“……要怎么做?”
艾格尼丝谨慎地问道。
缇可莉丝抬起头,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里,复杂的光彼此交织,最终凝成一道冷冽而笃定的光:
“押上一切。去贷款,买地。赶在所有人前面,把那些现在还无人问津的边缘地块,全部吃下来。”
艾格尼丝瞪大瞳孔。
“等、不会吧,等一下!”注意到熟睡的特蕾西娅和萝莎莉娅,她压低声音,“老板娘,再怎么说这也太——”
“太激进了。”
缇可莉丝搓着手,脸上露出苦笑:
“是啊,太激进了……我当然知道。毕竟一切都只是推测,要是赌错的话,就……”
她垂下脑袋,银色的发丝轻轻摇晃。
艾格尼丝呆呆地看着她。
夕阳的余晖照耀着缇可莉丝的发丝,反射出耀眼的光泽。
轮子碾过碎石发出脆响。
沉默在空气中流淌。
最后,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“……哈哈哈,你说得对。”
缇可莉丝抬起头,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:
“我刚刚太冲动了,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废话,真不像我。”
她挠了挠后脑勺:“当我没说过好了。”
“不用说了,老板娘。”艾格尼丝扬起嘴角,“我陪你干。”
缇可莉丝怔住了。
“什、什么?等一下,你是认真的吗?”她声音动摇,“这可不是件小事,搞不好还会牵连到你们所有人……”
“可是听上去很有趣啊。”
艾格尼丝眼底闪着灼人的光。
“我喜欢刺激的东西。生活要是没了激情,那和一潭死水有什么区别?”
缇可莉丝呆呆地看着她。
“老板娘,你欠的可不是一百枚金币,而是一百枚魔晶币。这样的负债,用正常的方式还,恐怕要等到天荒地老。”
艾格尼丝环抱双臂,盯着缇可莉丝的双眼:
“老板娘,你跟我老实说——成功的把握有几成?”
缇可莉丝低下头,在脑中不停思索着。
最后她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冷汗:
“……现在的状况,简直就像教科书上的范例一样。我的把握是——几乎十成。”
艾格尼丝嘴角上扬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她身子后仰,止不住地笑。睡梦中的特蕾西娅皱起眉头。
笑了半天,艾格尼丝才把气喘直。
“搞什么啊,老板娘——几乎十成,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!?”
“可是,推拿馆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。”缇可莉丝犹豫地望着她,“那是我们共同的家……”
“大家都相信你。”
艾格尼丝微微一笑,眼底带着说不出的柔情。
“艾、艾格尼丝……”
“别看我这样,我也是有不少钱的,都是以前干委托攒下来的。”艾格尼丝掏出随身的钱袋开始清点,“有一些我放在推拿馆了。到时候就算没成,应该也能帮你抵一部分债。”
“啊……”
“萝莎应该也有存款。梅露的话……找她要的话会不会被那个老爷子看不起?哎,实在不行我们陪你吃土就好了。”艾格尼丝竖起大拇指,“办法总比困难多!”
缇可莉丝抿着嘴,肩膀微微颤抖。
然后她抬起头: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那双紫水晶般的瞳孔,终于恢复坚定。
她的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:
“艾格尼丝——我需要你帮忙。推拿馆的全部资产就是我的抵押物,但这件事我一个人扛不下来。你是火之魔女,你的名字就是信用。跟我一起去商会,做我的担保人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艾格尼丝乐呵呵地应承下来。
“回去之后我们就把这件事告诉萝莎莉娅和梅露,还有特蕾西娅。”
缇可莉丝的触手摇晃着。
“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。那些最边缘、最不起眼、现在便宜到没人要的地,很快就会变成新老城区的交汇口。”
缇可莉丝把报刊缓缓合上,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马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:
“而到那个时候,我们已经在那个交汇口上,插好‘触手可得’的招牌了。”
“户籍制度一旦松动,外来人口会涌进第七层,商铺会抢在人口之前填满商业街的每一个角落。而商铺需要地。”
艾格尼丝看着她。看着她把那份报纸折好放进怀里,看着她的触手们从刚才的僵硬变成某种蓄势待发的蜷曲。
然后缇可莉丝抬起头,嘴角扬起一个弧度,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锋利:
“现在边缘地块的价格低到没人要。等公告正式发布,这些地就不是这个价了。我们不等了——今晚就去商会。”
“那帮人恐怕会把我们当成神经病吧。”
艾格尼丝兴奋地笑道。
“说的没错。谁说不是呢——神经病就神经病。”
缇可莉丝的眼底锋芒闪烁:
“到时候他们就会跪下来,求我们这些神经病把地揉碎了,卖给他们。”
——
夜晚。
雨,下得很大。
雨水从穹顶的裂隙倒灌进来,顺着商业街的石板路哗哗地淌,像一条条被拧开了的水龙头。
街边的魔物店主们手忙脚乱地收摊,把货架往屋檐底下拖,骂骂咧咧地拧着被淋湿的袖口。
只有街角的几个老商户对着这场雨沉默地抽着烟斗。
地下大迷宫不常有雨,每一次暴雨都意味着穹顶某处的岩层在松动。上一次下这么大的雨是二十年前,那之后不久,第七层最老的几家矿井就倒闭了,矿工们拖家带口搬去了第六层,整条街空了一半。
这场雨,像极了深渊目前的经济形势——沉闷、压抑、不知何时才能放晴。
但商会的灯火依然亮着。
商户们好奇地扬起眉毛。
只见一个撑着伞的红发女子,和穿着黑色服饰的银发少女,正朝着那朦胧的灯火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