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外的脚步声停了。
顾清辞站在台阶上,月光把她新剪的裙子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刚才那一剪刀还是下去了。
裙摆从脚踝改到了膝盖,边缘歪歪扭扭的,跟狗啃的似的。
圆脸少女抱着剪刀躲在门后,探头往外看。
“顾、顾师妹,你那条裙子——”
“凉快。”
顾清辞说。
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推得很用力,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进来的是三个人。
最前面的是个高挑女子,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,腰间挂着一把长刀。
五官跟白天被揍的那个尖脸男有几分相似,但气质完全不同。那个是欠揍,这个是来揍人的。
身后跟着两个内门弟子,一男一女,修为都在凝气七八层的样子。
赵灵薇。
内门榜第七。
她站在院子里,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顾清辞身上。
“你就是顾清辞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是来找人的。
顾清辞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。
“你是那位鼻梁骨的姐姐?”
赵灵薇的眼神更冷了。
“我弟的鼻梁骨碎了。三处骨折,需要静养两个月。”
“哦。”
顾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来找我,是要医药费?”
“……”
赵灵薇明显没料到这个反应。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手按上了刀柄。
“我来讨个说法。我弟说你偷袭他。”
顾清辞挑起一边眉毛。
“偷袭?”
“他说你趁他不备——”
“你弟带着两个人踢我的院门,伸手要摸我肩膀,然后被我按在地上。这叫偷袭?”
顾清辞的语气很平淡。
就跟念菜单似的。
赵灵薇的手停在刀柄上,没拔出来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。
那一男一女互相看了看,眼神有点飘。
“赵师兄确实是带我们来的……”男的支吾了一下。
“但是不是他自己先动的手——”女的补了半句。
“闭嘴。”
赵灵薇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顾清辞。
“不管起因如何,你下手太重了。”
顾清辞没说话。
她在心里数了数。
前世她处理这种事,一般三个呼吸就能让对方躺平。
现在她给对方解释了两句,已经是看在同门的份上了。
但对方好像不太领情。
“你想怎么解决?”
顾清辞问。
赵灵薇拔出了刀。
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刀身上刻着一道火焰纹路。是把不错的灵器。
“跟我打一场。赢了,这事一笔勾销。输了——”
“输了怎样?”
“输了,你给我弟跪下道歉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圆脸少女倒吸一口凉气,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,使劲给顾清辞使眼色。
那个口型是:别答应!
顾清辞看了一眼那把刀。
又看了看赵灵薇。
“行。”
她从台阶上走下来。
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赵灵薇摆出了起手式。刀尖斜指地面,灵力开始在刀刃上汇聚,火焰纹路亮了起来。
凝气九层。
差一步筑基。
在内门排第七,确实有东西。
“你的兵器呢?”
赵灵薇问。
顾清辞看了看自己的双手。白皙,纤细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用不着。”
赵灵薇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下一秒。
她动了。
长刀划出一道弧线,带着灼热的气浪劈向顾清辞的肩膀。
速度很快,角度也刁,刀锋未至,热浪已经先一步扑面而来。
这一刀,她留了三分力。
毕竟是同门,她也没想真的把人砍成重伤。
然而刀锋落下的瞬间。
顾清辞不见了。
不是瞬移。
她只是往左边挪了半步。
不多不少,刚好半步。
刀锋贴着她的衣袖擦过去,割下了一片布料,但连皮肤都没碰到。
赵灵薇瞳孔一缩。
她变招很快,刀锋顺势横斩,火焰纹路在空中拉出一道半月形的光弧。
顾清辞又避开了。
这次是后退半步。
刀尖从她面前扫过,距离鼻尖不到一寸。
她还是那副表情。
不慌不忙。
像在散步。
“你就只会躲吗?”
赵灵薇咬牙,刀势陡然加快。
火焰刀法第三式——燎原。
刀影炸开,七道刀光从不同方向同时劈落。
空气里的温度瞬间升高,院子里的枯草冒起了青烟。
这是赵灵薇的杀招。
后边那两个内门弟子都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圆脸少女捂住了眼睛。
然后。
顾清辞不再躲了。
她往前踏了一步。
只是一步。
踏进了刀光最密集的地方。
赵灵薇以为她疯了。
但下一秒,顾清辞的右手已经搭上了刀背。
不是握。
是搭。
食指和中指并拢,轻轻在刀背上敲了一下。
当的一声脆响。
赵灵薇感觉虎口一麻,整条手臂的灵力运转被那一下敲得断了一瞬。
就是这一瞬。
顾清辞的手顺着刀背滑下去,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然后往下一掰。
动作不大,力道精准得不像话。
赵灵薇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。
长刀落地。
插在青石板上,嗡嗡作响。
整个过程,不到两个呼吸。
赵灵薇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被缴械的。
“你——”
她抬起头。
顾清辞已经退回到刚才的位置。
依旧是那副表情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还要打吗?”
顾清辞问。
赵灵薇咬着嘴唇,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。
她拔起地上的刀,收回鞘里。
动作很用力,刀鞘撞得咔咔响。
“我输了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。
走了三步,又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我弟的事,是我没问清楚。”
她又顿了一下。
“但你那条裙子——真的很丑。”
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,两个跟班愣了一下才追上去。
院门又敞着了。
刚才撞歪的门板现在彻底挂在了一边。
圆脸少女从门后跑出来,一脸震惊地看着顾清辞。
“顾师妹你怎么做到的?!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——那个——那个躲来躲去——然后嗒一下——”
圆脸少女手舞足蹈地比划着,差点把剪刀甩飞出去。
顾清辞接过她手里的剪刀,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毛边。
裙摆是歪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改的裙子,陷入了沉思。
“真的很丑?”
圆脸少女使劲点头。
然后意识到不对,又使劲摇头。
“不是不是,顾师妹穿什么都好看——就是那个边——确实——有点——”
“……行。”
顾清辞把剪刀拍回她手里。
“你来改。”
圆脸少女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顾师妹你愿意让我帮你改裙子?!”
“少废话。动手。”
她乖乖坐到石凳上,打开木匣,取出针线。动作熟练得不像话。
“顾师妹你知道吗,今天你把测试碑打碎的事,已经传遍全宗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家都在说你是隐藏修为,还有人说是被夺舍了——哈哈哈夺舍怎么可能嘛——”
圆脸少女笑了一声,发现顾清辞没跟着笑,于是赶紧低头缝裙子。
缝了几针,又忍不住开口。
“那个赵师姐其实人不坏,就是太护短了。她弟在外头惹事不是头一回了。以前还被人揍断过肋骨,那会儿也是赵师姐去撑的场子。”
顾清辞没接话。她对这对姐弟的事兴趣不大。
圆脸少女又缝了几针。
“对了顾师妹,苍圣女还住着呢。掌门把最好的客院都腾出来了,还派了八个弟子在外头候着。结果你猜怎么着——苍圣女说,不用人伺候,把人都撵走了。”
顾清辞听到这里,抬了抬眼皮。
“她还在西院?”
“嗯嗯。听送茶水的师姐说,苍圣女一晚上都在窗边站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哦对了,她还问了一句——”
“问了什么?”
“问——‘顾清辞住哪个院子’。”
针停了一下。
顾清辞看着圆脸少女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那个师姐是我同乡,她告诉我的。她说苍圣女问完之后就没再说话了,但一直在看东边——咱们这边就是东边。”
顾清辞收回目光。
紫檀木匣还放在桌上。那把“霜月”匕首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,刃面上的冰蓝色光晕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“她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顾清辞自言自语。
“我也想不通。”圆脸少女接话,“苍圣女那样的人物,天剑圣地什么天才没见过?怎么偏偏对咱们一个外门弟子这么上心?”
顾清辞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匕首从匣子里拿出来。刃面上的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,凉飕飕的。
“因为‘有点像’。”
她重复了苍雪歌白天说的那三个字。
圆脸少女眨了眨眼。
“顾师妹,你以前认识苍圣女吗?比如说——小时候?或者你家里人?”
顾清辞摇头。
她翻遍了原主的记忆。
落云宗外门弟子,资质平平,性格怯懦,三年凝气三层。
父母早亡,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。除了这张脸好看之外,找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。
苍雪歌不可能认识她。
但那句“有点像”不是随便说的。
苍雪歌在看她的时候,那种审视的目光,不像是在看陌生人。
她试图对接上某种存在于记忆里的东西。
而她体内那块骨头的反应,也印证了这一点。
“后天是什么日子?”顾清辞忽然问。
圆脸少女想了想。
“后天?后天是月中——月圆之夜。”
“月圆之夜落云宗后山的寒潭,你知道多少?”
圆脸少女的表情变了。
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手指。
“顾师妹你提那个地方干什么?那可是禁地!”
“禁地?”
“也不算完全的禁地——就是规定不能去。后山寒潭的水冷得邪乎,普通人碰一下都要冻伤。”
“以前有好几个弟子不听劝偷偷去,回来都大病了一场。后来长老们就立了规矩,不准靠近。”
顾清辞点了点头。
面上没什么反应,在心里记下了。
系统说了,寒潭是激活血脉的触发点。
既然有任务,那就得去。邪乎的水,自然得想法子解决。
圆脸少女缝好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。
“好了!顾师妹你看看!”
裙摆的毛边被整齐地收了一指宽的滚边,用了银灰色的暗纹线,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。
剪短后长度刚好到膝盖,既不影响活动,又保留了一点仙裙的飘逸感。
针脚又细又密,比原来还讲究。
“你手艺可以。”
顾清辞说。
圆脸少女脸红了,把针线往匣子里一收,站起来行了个礼。
“能帮上顾师妹就好!我叫苏小糖,以后有什么缝缝补补的事尽管找我!”
说完她抱着匣子跑了,跑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裙子,露出一个特别满意的笑容。
好人。
顾清辞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标签。
院子里重归安静。
顾清辞活动了一下筋骨,开始练拳。
前世的《幽冥九式》,她从第一式的起手式开始,一招一式地走。
没有灵力催动,就是纯粹的拳架。
但每一拳打出,仍然有一股无形气劲在空气里炸开。
练到第九式的时候,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动作幅度太大。
裙摆虽然改短了,但上半身的袖子还是宽大的,每次出拳都要甩出去一大截,风阻大得离谱。
“这衣服真没法练功。”
她收了拳势,低头看着身上的仙裙。
忽然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。
这具身体现在是女的。
洗澡怎么办?
前世他可以光着膀子在瀑布底下冲一个时辰,现在——
“管他的。”
她把外衫脱了,只穿着里衣继续练拳。
月凉如水,拳风所过有落叶随之而起。
西院客房的窗户边,苍雪歌静静地站着。
她的目光穿过夜色,落在东边那个小院里。
隔着几重院落,她看不清具体的人,但能感应到一道拳劲在空气里荡开。
力道沉稳,节奏分明。
跟白天那道炸碎测试碑的灵力很像。
但又更纯熟。
握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苍雪歌嘴唇动了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。
“这个起手式……不会错。”
她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真的是你。”
冰凰血脉在体内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。
她等这个人。
等了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