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天还没亮透,落云宗的钟声就响了。
不是迎宾的那种九响,是长老会议的那种三响。
沉闷、急促,跟催命似的。
顾清辞被钟声吵醒,躺在床上盯着粉色帐幔看了好几息。
还是粉色。
她翻身坐起来,发现苏小糖不知什么时候来过,在桌上放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。
月白色的劲装,袖口收窄了,腰封也改过了,还配了一双短靴。
衣服上面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圆滚滚的:
“顾师妹,昨晚熬夜改的!按你说的那种利落的款式。裙子实在改不出你要的样子,我直接把我的新弟子服改了。别嫌弃!——苏小糖”
顾清辞拿起那套衣服看了看。
针脚一如既往地好。
她把衣服换上,活动了一下手臂。
舒服。
终于不用被袖子糊脸了。
钟声还在响,一声比一声急。
她推门出去,正好撞见苏小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。
“顾师妹!不好了!长老会要审你!”
顾清辞打了个哈欠。
“审我什么?”
“测试碑!”苏小糖急得直跳,“昨天你打碎的那块测试碑,是宗门花了三百灵石买的!三百!灵石!”
“所以呢?”
“外门弟子毁坏公物要重罚的!听说有几个长老吵着要废你修为,还有人说你是魔道卧底——”
“魔道卧底?”
顾清辞挑了挑眉。
猜得还挺准。
前世她确实是魔道。但这话她没说。
“长老殿在哪?”
“在、在主峰顶——等等顾师妹你不会真要去吧?!”
“人家都敲钟了,不去多不给面子。”
说完她朝主峰方向走去。
苏小糖在原地愣了一会儿,然后抱着针线匣子追了上去。
长老殿在主峰最高处。
一座灰扑扑的石头建筑,门口立着两尊掉漆的石狮子。整个大殿透着一股历史悠久的穷。
顾清辞到的时候,殿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七位长老分坐两边,掌门坐在正中间。
老掌门头发花白,一脸困倦,看起来像是被从被窝里硬拖出来的。
苍雪歌也在。
她坐在客座上,面前摆着一杯冒着寒气的茶。
那茶明显不是落云宗能供得起的,应该是她自己带来的。
看见顾清辞进来,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从月白劲装一路看到短靴。
在袖口收窄的地方停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。
顾清辞走到殿中央。
“来了。”
掌门揉着眼睛点了点头,正要开口,坐在左手边第一个的枯瘦长老先拍了桌子。
“顾清辞!你可知罪!”
声音又尖又响。
顾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瘦长脸,山羊胡,修为大概金丹中期。是那种看着就让人想怼的类型。
“什么罪?”
“毁坏宗门财物!测试碑价值三百灵石,你一个外门弟子,一年的灵石配额才十颗,你拿什么赔?!”
“那不是测试碑质量不行吗。”
“放肆!”
枯瘦长老又拍了一下桌子。
石桌面被他拍出了裂缝。
“测试碑在落云宗立了四十年都没事,怎么你一来就碎了?分明是你用了邪术!”
旁边几位长老纷纷附和。
“确实,凝气三层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打碎测试碑。”
“定然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。”
“说不定是魔族余孽。”
“建议废去修为,逐出师门。”
顾清辞听着听着,笑了。
前世她灭了不止一个仙门,从来都是别人怕她。
现在倒好,一群跟她前世那些手下败将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的家伙,围成一圈要审她。
“废我修为?”
她重复了一句。
枯瘦长老冷哼一声。
“怎么,你还想反抗?一个凝气三层——不对,现在筑基了也不代表什么——”
“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筑基?”
顾清辞打断他。
枯瘦长老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顾清辞没回答。
她转过身,看向殿外。
长老殿门口立着一块更大的测试碑。
这块是长老们用的,能测到金丹境巅峰。
“那块碑多少钱?”
她回头问掌门。
掌门一脸茫然:“五、五千灵石……”
“那我轻点。”
她走到测试碑前,抬起右手。
枯瘦长老从座位上站起来,指着她的背影:“你想干什么!那是长老测试碑——”
手掌贴上碑面。
灵力注入。
没有蓄力。
直接炸了。
一道光柱冲天而起,测试碑表面的刻度狂飙——筑基三层、四层、五层——然后突破金丹境的门槛,光柱直接变成了金色。
金丹一层。
光柱还在涨。
金丹二层。
三层。
测试碑开始剧烈震动,碑面上浮现出一道纵向的裂纹。
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掌门的困意一扫而空,瞪圆了眼睛。
几位长老集体失声。
苍雪歌端起了茶杯,又放下了。不是被吓的,是看得太专注了。
那个枯瘦长老脸上的表情最精彩。从得意到震惊,从震惊到恐惧,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。
金丹四层。
光柱终于停下来。
顾清辞收回手的时候,测试碑晃了两下,碎石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。
但没全碎。
确实轻了点。
她转头看向枯瘦长老。
“你说测试碑是我打碎的,是对的。”
“又说我是邪术,是错的。”
“我刚才用的灵力,你觉得邪吗?”
枯瘦长老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掌门从椅子上站起来,声音在抖。
“金、金丹四层……十七岁……外门……顾清辞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没多久。”
顾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石粉。
“之前不想太高调。”
整个大殿安静了快有十息。
然后苍雪歌开口了。
“落云宗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们把一个金丹境的天才当外门弟子养了三年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要废她修为。”
掌门脸上的表情简直没法形容。
几个长老互相看了看,集体开始后退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尤其是那个枯瘦长老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。
“顾、顾清辞——”
掌门的嘴唇抖了半天,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你愿不愿意升为内门——不,真传弟子?”
顾清辞走回殿中央。
月白衣袖微微晃动。
“升不升的回头再说。”
她偏头看了枯瘦长老一眼。
“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这位长老。”
枯瘦长老的脸色白了。
“您刚才说我被魔道夺舍了,对吧?”
“不——不不——”
“没有根据的事,张口就来。”
顾清辞走到他面前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。
枯瘦长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这个外门废柴,”她的声音不高,刚好让殿里每个人都能听到,“若是真如你所说被夺了舍,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没有人敢接话。
空气像是被拧紧的弦。
顾清辞摆了摆手。
“算了。前辈们都是聪明人,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。”
这句话的余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掌门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。
这丫头……这是在给全长老会台阶下的同时顺便踩了一脚。
他赶紧站直了身子:“是是是,今日之事,是、是长老孟浪了。明日起,宗门的灵石配给,先给顾——先给小顾你翻个倍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给你换院子,最好的独立洞府——”
“现有这个就挺好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别折腾了,掌门。”
顾清辞的语气平和下来。
“该我的,以后自然会拿。不该我的,硬塞给我也没用。”
她转身朝殿外走去。
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偏头看向枯瘦长老。
“对了,这位长老。有句话说在前头——以后我来主峰,您就当没看见好了。”
枯瘦长老喉咙一哽。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她没带脏字也没撂狠话,偏偏每一个字都像一巴掌抽在人脸上。
顾清辞走出长老殿的大门,月光洒了一地。
殿内的鸦雀无声持续了好久。
苍雪歌重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的茶。不知什么时候,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。
“……有意思。”
苏小糖在殿外等着,看见顾清辞出来就冲了上去。
“顾师妹!怎么样了罚了没——不对你身上没伤——那到底——”
“没罚。”
“诶?!”
“他们可能想罚,但碑不配合。”
苏小糖完全没听懂,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顾师妹没受伤。
她松了口气,抱着针线匣子跟在旁边走。
“那这块衣服怎么样?合身吗?袖子会不会太紧——”
“很合身。”
顾清辞走了几步,低头看了看月白色的袖口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
苏小糖眨眨眼,脸上慢慢浮起笑容。
出了主峰回东院的路上,顾清辞看见一个人靠在路边,双手抱在胸前。
内门弟子服,长刀挂在腰间。
是赵灵薇。
两人目光交汇了一下。
赵灵薇没说话,顾清辞也没停步。
交错的瞬间,赵灵薇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谢了。”
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。
顾清辞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苏小糖跟在后面小碎步跑着。
“顾师妹,赵师姐刚才是不是在跟你说谢谢?她为什么要谢你?你们昨天不是还打架了吗——”
“走快点。”
“哦哦好——但是——”
“明天带你去后山。”
“诶?!”
苏小糖差点把针线匣子扔出去。
“后、后后山禁地——我不要去——不对不对——”她原地转了一圈,表情在害怕和兴奋之间反复横跳,“顾师妹你要我跟你去禁地?!寒潭吗?!但是宗门严令禁止——你要去三天是吧那我得准备好多东西——”
顾清辞没理她的碎碎念。
月光照在后山的方向,隐约能看见一道淡淡的雾气从山谷里升腾而起。
月圆之夜就是明天。
今晚她要好好睡一觉。
这身体里那块骨头的秘密,等了一天又一天,终于快到揭开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