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辞起了个大早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霜月匕首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。
刃面上的冰蓝色光晕比前几天亮了不少,握柄上那颗蓝宝石也在一闪一闪的,像在催她。
“别急。”
她把匕首插进靴筒。
苏小糖已经在院门外等着了。
这姑娘背了个大包袱,鼓鼓囊囊的,比她自己上半身还大一圈。顾清辞看了都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搬家?”
“才不是!”苏小糖把包袱往上颠了颠,“这都是寒潭用得上的东西!驱寒符十二张,灵力暖炉两个,干毛巾三条,备用衣服一套——”
“我们是去寒潭,不是去露营。”
“寒潭很冷的!顾师妹你不知道,去年有个师兄在潭边站了半个时辰,回来发了三天高烧——”
顾清辞没再说话,转身往后山方向走。
苏小糖背着大包袱跟在后面,边走边喘,包袱里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。
走了没多远,路上碰见一个人。
赵灵薇。
她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松树上,还是那身黑色劲装,长刀挂在腰间。看见顾清辞过来,她从树身上直起身子。
“去后山?”
顾清辞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昨晚巡夜的弟子看见苏小糖在库房领驱寒符。”赵灵薇瞥了一眼苏小糖背上的大包袱。
“领了十二张。除了寒潭,落云宗没有别的地方用得上这东西。”
苏小糖缩了缩脖子。
赵灵薇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。
顾清辞接住。
一个小瓷瓶,入手温热。
“寒潭的水不是普通的冷。是阴寒,灵力挡不住。这东西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炎阳丹,含一颗在嘴里能顶两个时辰。”
顾清辞看了她一眼。
“……为什么帮我?”
“上次欠你的。”
赵灵薇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别死在那底下。”
说完大步离开。
苏小糖抱着包袱凑过来,小声说:“顾师妹,赵师姐其实人真的挺好的——”
“嗯。”
顾清辞把小瓷瓶收进怀里。
好人又多了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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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潭在后山最深处。
越往里走温度越低,周围的树木从青翠变成枯黑,最后连枯树都没有了,只剩光秃秃的石头和灰蒙蒙的苔藓。
路旁的杂草丛里偶尔能看到几只冻僵的鸟雀,羽毛上挂着霜。
苏小糖的牙齿开始打颤。
“顾顾顾师妹,还还还有多远——”
“快了。”
顾清辞停下脚步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。
空地中央,是一潭水。
不大,直径大概十丈。
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墨玉,没有一丝波纹。
寒气从水面上升腾而起,在空中凝成白雾,被风一吹又散开,再凝起来。
潭边立着一块石碑。
碑上刻着两个字。
“止步。”
字迹斑驳,但笔锋锐利,刻碑的人用了剑气。
苏小糖远远地就站住了,双手紧紧抱着包袱。
“我我我就在这儿等你——驱寒符你多拿几张——”
顾清辞接过她递来的符纸,叠好塞进袖口。
然后从怀里摸出赵灵薇给的小瓷瓶,倒了一颗赤红色的丹药含在嘴里。
一股热流从喉咙窜进胃里,再顺着经脉散到四肢。
管用。
她朝潭边走去。
走了三步,靴底踩到地面上已经开始打滑——不是冰,是石头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霜。
走到潭边,她低头往水里看了一眼。
水面漆黑,看不见底。
但体内那块骨头动了一下。
不轻不重,像是翻了个身。
然后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是往外顶。
顾清辞按住胸口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跳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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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水的瞬间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冷。
不是普通的冷。
那种寒意从每一个毛孔往里钻,穿过皮肉,直透骨髓,像是要把灵魂都冻住一样。
口中的炎阳丹散发出的热流拼命往四肢涌,但根本追不上寒气蔓延的速度。
顾清辞咬紧牙关往下潜。
潭水比她想的深得多。下潜了将近二十丈,脚才碰到潭底的石头。
水下是一片平坦的岩床,散落着碎石和水草。
正中央的位置,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光。
她朝光游过去。
是一朵花。
纯白色的花,花瓣层层叠叠,长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。
没有根,直接从石缝里长出来。花瓣表面流转着一层乳白色的光晕,每闪一次,周围的寒气就浓一分。
这潭里的寒气的源头,就是它。
顾清辞伸手去碰花瓣。
指尖接触到花瓣的瞬间,一股剧痛从胸口炸开。
那块骨头彻底苏醒了。
它不再敲也不再顶——而是直接撕开了她灵台穴的那层封锁。
灵力疯狂外涌,在她的周身形成一道旋涡。潭底的碎石被卷起来,水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纹。
系统界面自动弹出,在她眼前飞速刷新。
【检测到血脉触发器:九幽玄冰莲】
【血脉因子开始激活……】
【激活进度:10%……30%……60%……】
胸口的疼痛持续加剧,视野开始模糊。
她隐约看到那朵花的光芒越来越强,从乳白色变成了刺目的银白色。
【90%……99%……】
【血脉激活完成。】
【觉醒血脉:幽冥神脉】
【品级:???(超出当前评级上限)】
【效果一:免疫一切阴寒属性攻击】
【效果二:灵力恢复速度提升500%】
【效果三:可吞噬阴寒之力转化为自身修为】
【效果四:待解锁(需元婴境)】
顾清辞还没来得及把这四行字看完,更离谱的事发生了。
胸口正中央浮现出一道纹路。
血红色的纹路,形状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。
纹路的光芒穿透衣服,在水底映出一片暗红。
紧接着,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心脏的位置迸发出来,像决堤的洪水灌入经脉。
修为开始暴涨。
金丹五层。
金丹六层。
金丹七层。
她的体内发出沉闷的轰鸣声,周身的水流被气劲逼退三尺。
九幽玄冰莲的光芒被这股力量吸引,化成一道银白色的光流,直接灌入她胸口的纹路。
金丹八层。
丹田里的灵力不再是气态,而是开始凝结。
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——液态灵力汇聚成一片小湖,银白色的寒光和血红色的灵力交织在一起,像冰与火在共舞。
金丹九层。
巅峰。
只差一步就是元婴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瞳孔深处,一朵血色彼岸花一闪而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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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清辞破水而出。
水花炸开,落在潭边的石头上,瞬间冻成冰珠。
她站在潭边,浑身湿透,月白色劲装贴在身上。寒气从她身上蒸腾而起,在月光下凝成旋转的白雾。
苏小糖从石头后面跳出来,嘴张得老大。
“顾师妹你没事吧?!你下去快半个时辰了——诶你胸口在发光——诶你修为——”
她揉了揉眼睛。
又揉了揉。
“金金金金丹巅峰?!”
顾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握拳。
指节间爆发出一声短促的音爆。
确实是金丹巅峰。
还差一层窗户纸,就能破入元婴。
而且——
她抬起头,目光穿透层层林木,精准地落在远处山道上。
苍雪歌正站在那里。
月光把她冰蓝色的长发染成银白色,冰凰血脉的寒气在她周身缭绕。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。
苍雪歌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她看见了。
看见了顾清辞胸口那道彼岸花纹路的光芒,看见了周身缭绕的寒气和暴涨的修为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顾清辞完全没想到的事。
苍雪歌向她走来。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走到顾清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她停下来。
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。一个人浑身还在冒寒气,一个人周身也在散寒气。方圆十丈的空气被两股寒流搅得乱七八糟。
苍雪歌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了顾清辞胸口的纹路。
“幽冥神脉。”
她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尾音发颤。
顾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这东西?”
苍雪歌收回手,垂下眼帘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道。”
然后她抬起头,用一种顾清辞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。那眼神里有温柔,有怀念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“你前世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是不是有个名字,叫幽冥血帝。”
顾清辞瞳孔骤缩。
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。
苏小糖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,但她很识趣地捂住了自己的嘴,只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。
顾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苍雪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又往前走了一步,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的距离。冰蓝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顾清辞的影子,眼波微动,像是冰层下暗涌的激流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她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很久很久。”
夜风从寒潭的方向吹过来,把两个人的发梢同时扬起。一黑一白,在月光下交缠了短短一瞬。
顾清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幽冥神脉。而是因为苍雪歌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,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了起来。
那是她前世几千年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。
苏小糖终于忍不住了,压低声音在旁边哆嗦着开口。
“顾、顾师妹……苍圣女她……你们是不是……”
没人理她。
顾清辞看着苍雪歌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她知道幽冥血帝。她知道幽冥神脉。她说“等了你很久”。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。
一个答案浮出水面,不太完整,但轮廓已经足够清晰。
“你跟我前世有关系。”
苍雪歌没有否认。
也没有承认。
她只是收回手,退后一步,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的神情。但她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攥紧了些,指节泛白。
“今夜的事,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转身离开。
步伐依旧从容,但顾清辞注意到,她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下来,背对着这边站了一小会儿,才继续往前走。
像是在等什么,又没等到。
苏小糖终于松开捂嘴的手,大口喘气。
“顾师妹!她她她她——你前世——血帝——什么——”
“先回去。”
顾清辞一把拉住苏小糖的手腕,拖着她就往山下走。
她的心里比苏小糖还乱。
幽冥神脉这个名字,前世就曾听说过。上古神脉之一,具体效果不详,只知道最后一个觉醒者是上万年前的人物。
她体内藏着的骨头,就是幽冥神脉的载体。而苍雪歌不仅认得这东西,还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前世身份。
一个落云宗外门废柴的前世,华霄战力榜第三的天剑圣女凭什么认得?
除非——
她们前世就打过交道。
或者,不止是打过交道。
回到小院的时候苏小糖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“顾师妹你太厉害了寒潭里半个时辰都没事——啊对了你那个神脉是什么——还有苍圣女她说等了你很久是什么意思——你们前世是不是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
顾清辞把她推进屋里。
“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苏小糖使劲点头,然后从包袱里翻出干毛巾和干净衣服递过来。
顾清辞接过毛巾,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头发。动作忽然停了一下。
苍雪歌说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“我等了你很久。很久很久。”
她垂下毛巾,看了眼窗外。
月亮正好升到天心。
西院方向,隐约能看见一道冰蓝色的身影站在窗前。
也在看这边。
顾清辞收回目光,把毛巾盖在脸上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麻烦了。”
苏小糖凑过来:“什么麻烦了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麻烦大了。
她心里很清楚。
一个等了她很久的人,用那种眼神看着她。
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就算她前世是钢铁直男,也不至于完全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