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潭那晚之后,顾清辞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。
苍雪歌在看她。
不是偶尔扫一眼那种看。
是那种——她走到哪儿,那道冰蓝色的目光就跟到哪儿。
早课的时候,苍雪歌坐在客席上,目光越过满殿弟子的后脑勺,精准地落在她身上。
吃饭的时候,苍雪歌坐在食堂角落,筷子动得很慢,眼睛一直往她这边飘。
练拳的时候更离谱。
顾清辞在后山空地走幽冥九式的拳架,打到第三式,余光就瞥见远处峰顶站着一道白影。
打到第七式,白影还在。
打完收功,白影才御剑离开。
“她不用修炼的吗?”
顾清辞对着空气问了一句。
苏小糖在一边帮她把外衫递过来,小声说:“顾师妹,苍圣女今天在后山看了你整整一个时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是不是想找你切磋?”
“不像。”
“那她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
顾清辞接过外衫披上,脑子里乱得很。
前世她打了几千年的架,什么对手都见过。剑仙、魔尊、妖皇,没有一个让她觉得难缠的。但苍雪歌这种打法完全不一样——不跟你正面冲突,不跟你说话,就是安静地待在某个你能感知到的距离内,持续地用目光输出。
这比打架累多了。
因为你不清楚她想干什么,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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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一天。
情况变得更严重了。
不是苍雪歌的问题。
是全宗上下开始集体围观这件事了。
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内门弟子在练功的时候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,看见苍圣女站在回廊上,目光直直地望着东院方向。那个弟子顺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东院空地上,顾清辞正在练拳。
他就把这事跟舍友说了。
舍友又跟师兄说了。
师兄又跟师姐说了。
等到下午,整个落云宗的弟子都知道了三件事:
一,苍圣女天天盯着顾清辞看。
二,顾清辞走到哪儿她盯到哪儿。
三,那个眼神——据目击者描述——“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”。
食堂里,几个外门弟子凑在一桌偷偷议论。
“你说苍圣女到底为什么盯着顾清辞啊?”
“还能为什么?那天顾清辞一拳打爆测试碑,金丹四层——不对,现在已经是金丹巅峰了。这种天才,苍圣女肯定想挖去天剑圣地呗。”
“挖人就挖人,用得着天天盯着看吗?”
“那你说为什么?”
“……我不敢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觉得苍圣女是不是……看上她了?”
满桌沉默。
然后集体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个猜测在半个时辰之内传遍了整个落云宗,并且衍生出了好几个版本。保守版是“苍圣女对顾清辞有招揽之意”,夸张版是“苍圣女对顾清辞一见钟情”,离谱版是“她们前世就有婚约”。
顾清辞听到最后一个版本的时候,正端着茶杯喝水。
她呛到了。
苏小糖赶紧给她拍背:“顾师妹你没事吧?其实我也觉得苍圣女对你——”
“打住。”
顾清辞放下茶杯,擦了擦嘴角的水渍。
“别瞎猜。”
但苏小糖这次没听她的。
“可是真的很明显嘛!”苏小糖掰着手指开始数,“第一天来就盯着你看,第二天送了把那么贵的匕首,第三天看你练拳看了一个时辰——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!她每天都来看你!”
顾清辞没法反驳。
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
“而且!”苏小糖压低声音凑过来,“昨天傍晚我还看见她在院门口站着。我问她找谁,她说‘路过’——然后就走了。”
顾清辞揉了揉太阳穴。
路过。
天剑圣地的圣女,华霄战力榜第三的人物,连续五天在同一个地方路过。
这种借口连苏小糖都不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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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事态进一步升级。
长老会召开了紧急会议。
会议议题只有一个:苍雪歌为什么还不走。
“她一个天剑圣女,在我们这破落宗门住了五天了!五天了!”
枯瘦长老的胡子都在抖。
“上次仙道大会,天剑圣地的人连正眼都不看我们。现在他们的圣女在我们这儿住了五天,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一位年轻些的长老举手:“意味着我们宗门要发达了?”
“意味着我们可能哪里得罪她了!”
枯瘦长老重重一拍桌子。
“她是在盯着顾清辞!盯了五天了!是不是顾清辞惹了什么祸,苍圣女在等她认罪?!”
掌门坐在主位上,一脸困倦地看着他。
“老赵,你冷静点。”
“我怎么冷静!那个顾清辞——测试碑碎了两块——当众顶撞长老——还在禁地寒潭泡了半个时辰——天知道她还干了什么!”
“她现在是金丹巅峰。”
掌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。
枯瘦长老的嘴巴张了张,闭上了。
金丹巅峰。
比在场所有长老都高。
整个落云宗修为最高的就是掌门本人,元婴二层。也就是说,顾清辞现在的修为已经排进宗门前三了。
“所以,”掌门继续说,“就算苍圣女真是在找她麻烦,我们也管不了。而且我看苍圣女那眼神,不像是来找麻烦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掌门想了想,说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话。
“年轻人的事,我们老年人少管。”
会议就这么散了。
但枯瘦长老的焦虑并没有消散。他决定派一个人去监视顾清辞。
人选很快定了——赵灵薇。
理由很充分:她跟顾清辞打过交道,修为也不低,适合执行监视任务。
赵灵薇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,表情很复杂。
“监视顾清辞?”
“对。看看苍圣女到底跟她什么关系。”
赵灵薇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走出长老殿,往东院走。
走到半路,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了东院旁边的小树林。
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。
监视个屁。
她准备在这里坐到天黑,然后回去报告说“一切正常”。
反正那两个人之间的事,她一个内门弟子才不想掺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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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赵灵薇坐下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苍雪歌来了。
冰蓝色的剑光落在东院门口,苍雪歌从剑上下来,站了一会儿,然后抬手敲了敲门。
动作很轻,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顾清辞站在门口,月光照在她身上,月白劲装的袖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
两人隔着门槛面对面站着。
一个清冷如冰,一个神色复杂。
苍雪歌先开口了。
“我来告别。”
顾清辞愣了一下。
“走?”
“明日一早。”苍雪歌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冰珠子砸玉盘的质感,但今晚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疑,“天剑圣地有急事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顾清辞应了一声。
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说“那祝你一路顺风”或者“后会有期”,都是很正常的客套话。但她说不出口。
因为苍雪歌说完“告别”之后没有马上走。
她站在门槛外,看着顾清辞的眼睛。
冰蓝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有什么情绪在那层冰面下涌动,没有冲破,但起伏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。
“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。”
苍雪歌问。
这个问题——
怎么回答都不太对。
顾清辞张了张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苍雪歌的眼睫颤了一下。
“就这个?”
“……还有,谢谢你的匕首。”
苍雪歌垂下眼帘。
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,递过来。
令牌是冰蓝色的玉质,正面刻着一柄剑,背面刻着一个“雪”字。入手冰凉,但并不刺骨,反而有种温润的触感。
“天剑圣地的通行令。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顾清辞握着令牌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为什么对我这么好。”
苍雪歌转过身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你忘了。”
“忘了什么?”
夜风把她的回答送到耳边。
很轻。
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。
“忘了我。”
然后苍雪歌御剑而起,冰蓝剑光划破夜空,消失在西边的天际。
顾清辞站在院门口,手里握着那块令牌。
冰凉的玉面贴着她的掌心。
但她的心口很热。
那块骨头——幽冥神脉——又在动了。这次不是敲也不是顶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持续的、像是在轻轻握住什么东西的触感。
她低头看着胸口那道彼岸花的纹路。
红光一闪一闪的。
像是在回应远去的某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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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小糖从屋里探出脑袋。
“顾师妹,苍圣女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我忘了。”
“忘了什么?”
顾清辞抬起头,看着苍雪歌消失的方向。
月亮正好被一片云遮住,山风从后山方向刮过来,吹得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她握紧了手里的令牌。
令牌背面那个“雪”字,在云层散开、月光重新倾洒下来的一刹那,折射出一缕淡蓝色的微光,一闪即逝。
躲在树林里的赵灵薇放下了捂住嘴的手,无声无息地往后退了十几步才转身。
她决定回去汇报的内容是——
“一切正常。没有任何异常情况。”
有些东西,看见了就该烂在肚子里。
尤其是天剑圣女那个眼神。
那个告别的眼神,藏了太多东西。
不是看一个刚认识五天的人。是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。那种眼神的重量,压得她一个旁观者都觉得胸闷。
赵灵薇加快脚步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