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思过崖上一老树

作者:夏商周春秋 更新时间:2026/5/16 18:31:14 字数:2414

风的呼啸声越来越烈,像是有无数头凶兽藏在云海深处嘶吼,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,连仅剩的那点微弱天光都被翻涌的黑气吞没得干干净净。

孟苏能清晰地感觉到,空气里的热意正在成倍攀升,肌肤上的汗毛倒竖,这是身体对危险最本能的预警。

第一道劫风,要来了。

她撑着冰冷的石壁,勉力想要站起身。

破碎的灵窍还在隐隐作痛,每动一下,经脉里就像是有无数的细针在穿梭,脚下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,刚直起半截身子,便一阵天旋地转,重重跌回石地,掌心被石屑磨出了新的血痕。

疼,钻心刺骨的疼。孟苏心中自嘲,还真是有进步了。上大学时急性阑尾炎都能疼晕过去,现在反而异常清醒。

可她不敢停,停下就是死路一条,孟苏咬着牙朝着东南方向缓缓挪动。

这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。

孟苏将脸颊贴在冰凉的石面上缓了片刻,待那阵眩晕感稍退,便用手肘撑着地面,一点点往东南角挪去。

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月白道袍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斑驳,被石缝勾住扯破,露出的肌肤上,旧伤叠着新伤,每蹭过一块粗糙的崖石,都疼得她眼角发酸。

归墟的戾气顺着风往鼻腔里钻,腥涩的味道呛得她不停咳嗽,咳到胸口起伏,牵扯到了内伤,一口腥甜涌上喉咙,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孟苏心里清楚,现在连吐口血的力气都不能浪费,每一分体力,都要留着扛过劫风。

思过崖的腹地一片荒芜,除了陡峭的石壁便是焦黄色的枯土,可往东南角走了数十步后,周遭的景象竟隐隐有了变化。

肆虐的崖风似乎在这里弱了几分,不再是那般无孔不入的灼热,空气中的黑气也淡了些,隐约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草木清香。

孟苏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往前挪了几米,抬眼望去,只见前方凸出一方仅能容纳两人站立的石台。

石台上生长着一棵树,竟是这荒芜的天地间唯一一抹绿色。

这树长得极苍劲,树干粗逾合抱,皲裂的树皮像是老龟的背甲,深深嵌在石缝中,扎进崖壁的根须虬结,像是牢牢抓住了这方天地的脉络。

只在最顶端生长着寥寥几片叶子,其余光秃秃的枝桠向着天空伸展。

看起来这株树虽有枯死之态,却也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坚韧。

孟苏认识这种树,并不是修仙世界的孟苏认识的,而是现代的孟苏认识的,她曾在老家的房子旁见过。

这是一株李树。

孟苏再也撑不住,手脚并用地爬到李树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。

她微微扬起头,一点泪痕滑落。

这株不知多少年的李树,竟成了她与故乡唯一的牵绊。

老木的凉意透过道袍渗进体内,竟奇异地抚平了几分经脉的躁动,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些。她抬手摸了摸树干,指腹触到那深深的纹路,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安稳。

就在这时,天地间的风突然猛地一滞,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响彻崖巅。

一道灰黑色的风柱从云海中翻涌而出,像是一柄巨刃,直直劈向思过崖!风柱所过之处,石屑纷飞,连碗口粗的石笋都被拦腰斩断,刮在半空中碎成齑粉。这不是普通的风,是糅合了归墟戾气与崖间罡气的劫风,无孔不入,专摧修士肉身,便是有修为在身的弟子,遇上了也要凝神戒备,更何况是如今修为尽废、满身是伤的孟苏。

劫风转瞬即至,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,刮在身上时,孟苏只觉得像是被无数把尖刀狠狠剐着,道袍瞬间被撕裂,肌肤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血口,血珠刚冒出来,便被风卷走,连带着身上的温度都在飞速流失。

“唔——”她闷哼一声,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,将头埋在膝盖间,护住心口和头颅这些要害,手指死死抠着李树的根须,指节泛白。

戾气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,像是冰冷的毒蛇,在经脉里游走,所过之处,经脉瞬间变得僵硬,那股刺骨的寒意,比灵窍被点碎时还要难熬。孟苏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这劫风撕碎,意识开始变得模糊,耳边只有风的嘶吼,眼前阵阵发黑,连咬着的牙都开始打颤。

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,袖口处突然传来一丝温热的微光。

是魏师叔偷偷塞给她的那枚玉佩。

那枚刻着听雨纹的小玉佩,此刻正浮在她的袖口外,散着淡淡的青芒,像是一层薄薄的屏障,将大部分的戾气挡在了外面。虽不能完全抵御劫风的罡气,却也让那钻心的疼痛减轻了几分,护住了她的心脉。

左手手腕的朱砂痣也开始发烫,那股熟悉的凉意骤然变得浓烈,顺着腕间的经脉,如同溪流般涌向全身,所过之处,僵硬的经脉缓缓舒展,那些被戾气侵蚀的地方,竟在一点点修复,连肌肤上的血口,也开始慢慢结痂。

它像是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,在她最危险的时候,总能给她一线生机。

她借着玉佩的护持,死死撑着,任由劫风在身上肆虐。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毁天灭地的罡气终于慢慢消散,灰黑色的风柱渐渐缩回云海,思过崖上的风,又恢复了最初的呼啸,却已无半分劫风的威势。

第一道劫风,过了。

孟苏瘫在李树下,浑身脱力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,冷汗浸透了破碎的道袍,贴在身上冰凉,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,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证明她还活着。

她活下来了,扛过了第一道劫风。

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,意识像是被抽走了一般,昏昏沉沉的,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,只想就这样睡过去。可她不敢,她知道,在这思过崖上,一旦睡死过去,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
就在她强撑着想要睁开眼时,一道苍老而淡然的声音,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,“你这小姑娘,倒还有几分韧性,竟能扛过这第一道劫风。”

孟苏猛地睁开眼,心头大震。

这思过崖上除了她,别无他人,这声音是从哪来的?

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,抬眼看向身旁的老李树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只见那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晃动了一下,树皮的纹路竟像是活了一般,微微起伏,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别找了,老夫就在你眼前。”

孟苏的瞳孔骤缩,竟是这株老李树在说话!

上辈子她见过岁过千年的古树,但也没见过成精的草木啊。

更别说在这无半分灵气的思过崖上,竟有这样一株能开口说话的老李树。

惊悸过后,她很快冷静下来,能在思过崖这样的地方扎根,还能开口说话,这株李树定然不简单。

孟苏动了动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前辈……是您?”

老李树的枝桠又晃了晃,语气淡然,“老夫不过是崖上一株老树,算不得什么前辈。倒是你这小姑娘,根骨奇特,玲珑七窍本就罕见,齐云山的人都傻了不成,不想着拉拢,竟然碎你灵窍,真是奇哉怪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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