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就是楚王孙?!”
孟苏第一次见余舟晚如此惊讶。
楚王孙纳闷道:“你一个齐云山的弟子,不认得云水真人的名号,怎么却知道我?”
余舟晚道:“前辈是能连破两境的剑修,学剑之人都识得前辈名号。”
楚王孙道:“晦气,不记得我夫人,却记得我,真是晦气。”
孟苏好奇道:“前辈,既然你与云水真人合葬于此,为什么不将碑文刻上?”
“我并非葬于此地。”
楚王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伤感。
自背着花藏春杀入天渊腹地,他便一路砍瓜切菜般杀得尽兴。
只是没想到的是,天渊里隐藏的上三境邪诡竟然足足三只,花藏春费尽心力杀掉的不过是其中一只。
花藏春拍了拍楚王孙的肩膀,“放我下来吧。”
邪诡们围着二人,却都不敢向前。
楚王孙将花藏春放下,但没有松开手,而是将花藏春半揽在怀中。
“让你走你不走,这下可好了,真走不了了。”花藏春嗔怒。
楚王孙冲着心上人笑道:“你我二人做一对同命鸳鸯难道不好吗?”
周围的邪诡一拥而上,花藏春问道:“万悲山好不容易培养出你这么一个八境,你却要陪我在这里送死,值得吗?”
楚王孙一剑逼退身前的蛟龙邪诡,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“魔道是什么样的旁人不晓得,你这位齐云山的大真人还不知道?”
“魔道向来是你争我抢,弱肉强食。我这身修为,哪里有半分是靠着宗门得来的?万悲山那帮人,巴不得我早点死。我死了,他们才好争我留下的那点东西。”
他又斩出一剑,剑光如虹,将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蛟龙邪诡逼退。
“与其在万悲山称宗做祖,不如陪你共赴黄泉。”
花藏春突然笑了,笑得明媚,“傻子。”
“既然你愿与我同生共死,我也不多废话,若能将这天渊肃清,也不愧对人族。”
楚王孙眼中满是柔情,他收紧揽着她腰肢的手臂,将剑横在身前,剑锋对外,剑意冲天。
“早该如此。”
两尊白纹邪诡突袭而来,楚王孙松开了揽着花藏春的手,挺剑而上。
天渊底下忽然开满了花。
有万道长虹凌空。
楚王孙释放了自己的道域——【美人如玉剑如虹】。
花瓣卷在一起,形成了一道庞大的龙卷,裹挟着无边的剑意,向邪诡大军碾压而去。每一片花瓣都是极致凝练的剑意,唯美又饱含杀机。
但花藏春看到,楚王孙的嘴角也在流血。
道域是八境修士最强大的手段,也是最消耗本源法力的手段。
他刚才背着她,一路冲杀,又硬抗了两只白纹邪诡的夹击。
花藏春知道,再这样下去,他的灵窍也会崩碎。
楚王孙没有停下来。
他咬着牙,剑意不减,花海不退。
虽不能与花藏春长相厮守,但若是死在一起,他也愿意。
两只白纹邪诡似乎先扛不住了,厉声嘶鸣后朝着天渊更深处逃窜。
无边的剑意花海向着天渊深处蔓延,将无数的邪诡斩杀,也开始逐渐消散。
楚王孙拄着剑,单膝跪地,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血气。
花藏春走到他身边,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“赢了。”楚王孙咧嘴笑了笑,满嘴是血,笑得也丑极了。
他以为天渊的邪诡都已经被击溃,逃回了归墟之地,这毕竟是剑修的道域,杀伤力足以让同阶的敌人饮恨。
他以为他可以带她回去了,回齐云山也好,回万悲山也罢,哪怕哪里都不去,他们至少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相守一生,花藏春的灵窍彻底碎了,他们就可以做一对有生老病死的凡人夫妻。
但他错了。
归墟之地重新涌出了一片黑云。
那些原本溃散的邪诡忽然全部停住了。它们不再逃窜嘶吼,齐齐转向裂缝的方向,匍匐在地,像是进行某种虔诚的朝拜。
从裂缝深处,探出了一只爪子。
那爪子大到不可思议,每一根指节都有一座山峰那么粗,通体漆黑如墨,那只爪子缓缓探出裂缝的瞬间,整个天渊底下的岩石都在震,一道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,像是整个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了肩上。
楚王孙和花藏春同时变了脸色。
这绝不是八境能有的威压,这至少是九境的气息!
那东西还在裂缝的另一头,没有完全降临。可仅仅是一只爪子,就已经让一个八境大乘和一个七境元神感到了压倒性的窒息感。如果让它完全降临,将会给整个清徽天带来天大的灾难。
花藏春松开了扶着他的手。
她站起来,将红伞撑开。
她的法力枯竭,但她依旧从容笃定,没有半分犹豫。
楚王孙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。
“不。”
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,但她已经往前迈了一步,他的手抓了个空。
“花藏春!”
他很少叫她的全名。
花藏春没有回头。她撑开红伞,向那道裂缝走去。她的背影在天渊的黑暗里,像一朵被风雨淋湿后仍然没有凋谢的花。
“楚王孙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马上就要散去的风,“你说过,魔道从不教你怎么做人,所以你不太懂人间的规矩。”
楚王孙想站起来,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道域消耗太大,他的灵窍在崩裂的边缘,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了。他只能跪在地上,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。
“现在我教你一件事。”
她走到裂缝正下方,转过身,对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,明媚、灿烂,比世间最美的花朵还要娇艳。
“离别。”
红伞被松开,她的一切都在消融,她的法力、她的元神、她的灵窍,她就这样在楚王孙面前消失,只留下了一句仿佛亘古不变的咒语。
“三魂七魄,万艳同悲。以我心意,大梦得真。”
“同生无缘,同死不悔。”
绯红色的霞光比天劫的天雷还要明亮,天渊之下的黑暗被撕得粉碎,所有的邪诡都在那光芒中发出痛苦的嘶吼,万道霞光追上它们,将它们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焚烧成灰烬。
那只从裂缝中探出的黑色爪子,在光芒的灼烧下,竟然开始退缩了。它一寸一寸地往回缩,最终在一声低沉得像是叹息的震动中,完全退回了裂缝那一头。
楚王孙呆呆地跪在原地。
他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,但他还是看清了,花藏春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对他笑着。
楚王孙跪在天渊底下的岩地上,跪了很久。他慢慢站起来,捡起长剑,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把红伞。
他开始堆砌石块,不说话,不休息,就这样堆着,不久后,那里多了一座坟。
坟前立着一块碑。
他将红伞立在碑前,自己则提剑杀入了黑云之中,那两只白纹邪诡受了重伤,只敢在不远处试探。
天渊之上的黑云一顿,而后一道剑光,直冲云霄。
楚王孙崩碎了自己的灵窍,他的肉身也在战斗厮杀中崩毁,他的元神驾驭着那柄长剑飞回了坟前。
就这样,守着这方孤坟与这道天渊足足数千年。
每当归墟之地要出现邪诡,他就会御剑而去,斩杀邪诡,慢慢的,他的元神也开始虚弱,只能通过折剑的方式以伤换伤。
孟苏和余舟晚这才得知,这里竟然就是当年花藏春和楚王孙将邪诡杀回归墟的战场。
两人肃然起敬,又对着红伞和断剑行了大礼。
“前辈。”孟苏欲言又止,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碑上一字不刻了。这对爱人,竟然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这座坟中什么都没有,只有碑前的灵宝法器能证明二人的存在。
楚王孙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,“我终归是魔道,她是正道,我不忍心让她的名字和魔道并列。”
魔道的人向来肆无忌惮,可楚王孙却为了爱人的名声,不在碑上留名。
“这一整座天渊都是我们二人的墓,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留名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