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神渊底一片死寂。
夜凌霄靠在乱石边，胸口还在起伏，身上全是血，脑海里那本《阴阳神女录》翻过一页后就安静了。
他试着运转体内那一黑一白两道气，丹田还是疼，每动一下都要命。
“真是见鬼了。”
夜凌霄刚骂完，头顶忽然落下一道白影。
他抬眼一看，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苏念卿。
她落地时脚步有些乱，白袍也裂了几处，像是一路硬闯下来的。她站稳以后，先看四周，再看向乱石边那道血淋淋的人影。
等确认是他，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，然后快步走了过来。
夜凌霄没出声，只是看着她。
苏念卿在他面前蹲下，手指轻轻探向他鼻下。那时候夜凌霄正好一口气压住，气息几乎断了。
她手一抖，脸色一下白了。
“凌霄？”
没人应。
“夜凌霄！”
还是没人应。
下一刻，她竟直接跪了下去。
夜凌霄心口猛地一紧。
十年了，他见过她冷，见过她狠，见过她替自己挡风挡雨，也见过她亲手废了自己，把自己打下悬崖。
可他从没见过她这样。
她低着头，手落在他脸侧，声音发颤。
“是我废了你。”
“也是我把你推下来的。”
“你若要恨，就恨我。”
一滴泪砸在他手背上。
夜凌霄指尖一颤。
苏念卿却像没察觉，只低声往下说：“杨烈要你死，赵无极要你死，青云宗上下都要你死。我本想先废你道丹，断了他们的杀心，再找机会送你离开。”
“可我算错了。”
“他们根本没想留你活路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喉咙都哑了。
“若你真死在这里，我替你报仇，然后陪你一起死。”
夜凌霄终于忍不住，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苏念卿身子一震，猛地抬头。
夜凌霄嘴角带血，扯出一点笑：“你陪我死，我不是白摔了？”
苏念卿眼里一下全乱了，她看着他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你还活着……”
“差一点。”夜凌霄咳了一声，“你再晚来一步，就真只能陪尸体了。”
苏念卿没说话，只是一下把他抱进怀里，抱得很紧，像生怕一松手，他又没了。
夜凌霄被她抱着，过了片刻才低声问：“你到底把我当什么？”
苏念卿身子一僵。
“是徒弟，还是别的？”
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呼吸都乱了，才艰难开口：“我原本以为，我能一直把你当晚辈。”
“原本？”
她闭上眼，声音很轻：“可我做不到。”
夜凌霄没说话。
苏念卿却像终于撑不住了，把压了十年的话一点点说了出来。
“你八岁那年发高热，抓着我的衣角不松手。”
“你十二岁练剑赢了人，在门口站了半天，只等我夸你一句。”
“你十六岁替我挡剑，流了一身血，还冲我笑。”
“夜凌霄，我不是石头。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他，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痛和乱。
“我只是不敢认。”
“我若认了，你就毁了。”
夜凌霄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，玄元子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。
“小子，她心门开了。”
“冰肌玉骨体压了十年情欲，如今道心裂口，正是你活命的机会。阴阳神女录不是夺人，是合道。你若退，她会死，你也会死。”
夜凌霄眼神一沉。
苏念卿还抱着他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命。夜凌霄看着她发红的眼，忽然抬手按住她后颈。
“苏念卿。”
她呼吸一乱：“嗯？”
“陪我一起活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她眼里的防线像是一下塌了。
她看了他很久，最后只是慢慢低下头，额头抵住他的额头。
“若你活下来，以后就别再叫我师娘。”
夜凌霄盯着她：“那叫什么？”
她嘴唇轻颤，低声吐出两个字。
“念卿。”
脑海中，《阴阳神女录》猛地翻页。
黑白二气同时震动。
四周景象一下扭曲，夜凌霄眼前一黑，再睁眼时，已经站在一片空无之地。
这里没有葬神渊，没有白骨，也没有黑气。
只有一道道身影。
八岁的他，十二岁的他，十五岁的他，十八岁的他。
每一道影子，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。
夜凌霄顺着看过去，看见了苏念卿。
她一个人站在最深处，双手被无形锁链缠住，脚下道纹破碎，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她看着那些影子，守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。
这是她的心魔世界。
苏念卿看见他，眼里先是慌乱，接着是痛，最后只剩无力。
“你不该进来。”
“我已经进来了。”
“我是你师娘。”
“你早就不是了。”
她身子一颤。
夜凌霄一步步走到她面前，抬手握住那条锁链。
锁链冰得刺骨。
“你怕什么？”他盯着她，“怕别人说，还是怕你自己承认？”
苏念卿嘴唇发白，声音都在抖：“我若承认，你这辈子就再也回不去正路了。”
夜凌霄笑了，笑里却带着狠。
“青云宗废我道丹，把我丢进葬神渊，我还有什么正路可回？”
“再说，我的路，本来就不是他们那条。”
他手上猛地一紧。
“苏念卿，你看着我。”
她缓缓抬头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不是谁的道侣遗孀，不是谁的长老，也不是我的师娘。”
“你只是你。”
“你若对我有情，就认。”
“认了，我们一起活。认不了，我们就一起死在这。”
苏念卿看着他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这一回，她没再压着。
她像是被逼到尽头，也像终于被救上岸，低低说了一句：“我认。”
话音一落，锁链当场崩碎。
整个心魔世界猛地一震。
她眉心同时浮出一道血纹，细得像一根针，却带着一股冰冷杀意。那是绝情道留在她体内的誓印，有情则毁。
苏念卿脸色瞬间更白，身子一晃。
夜凌霄一把扶住她。
她抓着他的衣襟，呼吸急促，声音低得快散了：“誓印在反噬……我撑不住了……”
玄元子立刻开口：“阴阳合气，借她情欲破誓，以你神体重铸丹田，快！”
夜凌霄没有半点迟疑，直接抱紧了她。
两人额头相抵，气机相连。
那本古书悬在识海深处，书页大开，黑白二气同时流转，把两人彻底裹在里面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只有心跳，一下接一下。
苏念卿闭着眼，手却慢慢抱住了他。
她压了十年的克制，守了十年的界线，到这一刻终于全断了。那股寒气从她体内涌出，却不再伤人，反而顺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缓缓渡进夜凌霄的破碎丹田。
夜凌霄只觉得浑身一震。
疼还在，但碎裂的气海里竟真有新的力量开始凝聚。
而苏念卿眉心那道誓印也在一点点裂开。
她脸上没了往日那层冷，只剩压不住的疲惫和释然。
“凌霄……”她轻声叫他。
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。
夜凌霄握紧她的手：“我在。”
“若你以后负我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
他答得很快，也很重。
“这辈子都不会。”
苏念卿定定看着他，像是把这一句话记进了心里。随后，她缓缓靠进他怀里，任由两人的气机彻底合到一处。
下一瞬，誓印轰然碎开。
夜凌霄体内那片破碎的丹田也猛地一震，黑白二气盘旋收拢，竟在废墟之中重新凝出一颗新的道丹。
阴阳道丹。
而在古书最深处，一幅图卷慢慢亮起。
神女图鉴，苏念卿。
光亮还不稳，却已经亮了。
心魔世界随之崩散。
夜凌霄再睁眼时，人还在葬神渊底，乱石还在，黑气也还在。可他胸口平稳，气息已和之前完全不同。
他活下来了。
而且，比掉下来之前更强。
苏念卿也醒了。
她靠在他怀里，先是一僵，随后像想起了刚才的一切，耳根一下红透。她挣了挣，想起身，却被夜凌霄轻轻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
苏念卿低着头，半晌才哑声开口：“从今日起，你不再是我徒弟。”
夜凌霄看着她：“那我是什么？”
她沉默很久，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。
“你自己心里明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