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卿走后，葬神渊底又安静了。
夜凌霄盘膝坐在乱石间，背后靠着一截断碑，胸口的伤还在疼，丹田里那颗新凝出来的阴阳道丹却已经稳了不少。
黑白二气一圈一圈转着。
“总算不像刚才那样一碰就碎了。”
玄元子的残影飘了出来，还是那副干瘦模样。
“命是捡回来了。”
“不过你别高兴太早。”
夜凌霄抬眼看他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
玄元子看了他一眼，直接开口。
“你那女人，心魔还没全破。”
夜凌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。
“都到这份上了，还没破？”
“差一点，就是差很多。”玄元子哼了一声，“你当阴阳神女录是什么？抱一抱，亲一亲，举高高，命就彻底绑死了？”
夜凌霄听得牙痒。
“说人话。”
玄元子也不绕了。
“你先记住一句，**只是开门，归心才算进屋。”
“神女图鉴点不点亮，不看她跟你做了什么，看她敢不敢认自己心里那点情。”
夜凌霄沉默了一下。
“她已经认了。”
“认给你听了，不等于认给她自己听了。”玄元子抬手一点，夜凌霄识海里的古书立刻浮了出来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书页翻开。
神女图鉴那一页上，苏念卿的身影已经显了出来。
可那道图影并不稳。
一会亮，一会暗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她心里有你，已经逃不掉了，可她身上那层旧身份还没彻底剥干净。”
玄元子淡淡道，“她嘴上让你别再叫她师娘，这是第一步。可她心里那道坎还在，她还没真的把自己从青云宗，从死掉的旧人，从那套规矩里拔出来。”
夜凌霄没说话。
玄元子继续道：“你要走这条路，以后遇到的每个神女都一样，她们不是差在身子，是差在心。心不开，图鉴不稳。图鉴不稳，你就只能借力，不能真正把这份机缘攥死。”
“那攥死了会怎样？”
“她归心，你受益，她也受益，你们的气机会真正相连。她的体质，她的道，她这些年压着不敢碰的东西，都会变成你的路，也会变成她自己的路。”
夜凌霄听完，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说到底，还是得她自己走出来。”
“对。”玄元子点头，“你能推门，不能替她活。”
夜凌霄靠在断碑上，半天没动。
他脑子里全是苏念卿刚才的样子。
她在渊底抱着他。
她哭。
她说陪他一起死。
她还说，以后别再叫她师娘。
这些都是真的。
可玄元子说得也没错。
她还是没彻底跳出来。
夜凌霄忽然开口：“她缺的那句真话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玄元子看着他，笑了一声。
“这个得她自己说。”
“不过老夫可以提醒你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不再觉得自己是在犯错，什么时候图鉴就亮了。”
夜凌霄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道明灭不定的图影，低声道：“我等她自己说。”
玄元子刚要再开口，夜凌霄的脸色忽然一变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玄元子一愣。
下一刻，他也察觉到了。
上方石壁间，有几道气息正在往下摸。
很小心。
很慢。
夜凌霄站起身，抬头朝上看了一眼，嘴角慢慢扯出一点冷意。
“赵无极还真不死心。”
玄元子道：“你现在刚重铸道丹，还不稳，能不动手最好别动手。”
夜凌霄已经弯腰捡起一把断剑。
“都摸到我脸上了，还不动手？”
“再说了。”
“我总得先收点利息。”
他没往空地站，直接贴着乱石往深渊入口那边摸过去。
葬神渊底到处是裂石和断兵，旁人进来只能看到一片死地，可夜凌霄现在不一样。
阴阳道丹一转，他对四周的气息感应清楚了太多。
哪一处黑气重。
哪一块石头后能藏人。
哪一截断刃还能用。
他扫一眼，心里就有数。
“三个。”
“不，后面还有一个。”
夜凌霄压低声音。
玄元子啧了一声。
“灵觉倒是开得快。”
“不快怎么活。”
夜凌霄在一处乱石后停下，抬手把两块碎石卡进缝里，又把一截锈刀斜着插进泥中，最后引了一丝黑白二气压在上头。
做完这些，他整个人伏低。
没多久，脚步声就近了。
上头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真要下这么深？那两个跟着赵师兄的都死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废什么话。宗主有令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要是真让那小子活了，咱们几个都得倒霉。”
第三人骂了一句。
“一个丹田都碎了的废人，还能翻天不成？”
夜凌霄听到这里，眼神冷了几分。
下一刻。
走在最前头那人刚踩过石缝，脚下就猛地一滑。
“啊——”
他身子一偏，整条腿直接扎进锈刀里，疼得当场跪了下去。
后面两人刚要扶，旁边石块轰地滚落。
“小心！”
乱石一砸，队形当场散了。
夜凌霄趁机猛扑出去。
他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断剑往前一送，直接抹开了离他最近那人的喉咙。
噗的一声。
血一下喷了出来。
那人捂着脖子，眼睛瞪大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了。
“夜凌霄！”
剩下两人又惊又怒，立刻拔剑。
可夜凌霄根本不跟他们正面对撞。
他一击得手，转身就退，专门往黑气重的地方钻。
“追！”
后面两人刚追两步，前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跑得最快那个被夜凌霄一脚踹在膝弯上，整个人往前一扑，脸正好撞进一团翻涌的黑气里。
那人刚开始还想爬，下一秒就惨叫起来。
“救我！救我！”
另一个人头皮都炸了，下意识停住脚。
就这一停。
夜凌霄已经到了他身后。
那弟子猛地回头，一剑横扫。
夜凌霄早一步侧身躲开，手里的断剑从下往上一挑，直接扎进他肋下。
男人闷哼一声，反手一掌拍过来。
夜凌霄胸口一震，退了两步，嘴角又见了血。
可他眼神更亮。
因为刚才那一下，他看清了。
对方出手前，体内真元往右肩一聚，他竟提前察觉到了。
这就是阴阳道丹带来的变化。
那弟子还想再动，夜凌霄已经没给机会，直接欺身近前，一把扣住对方手腕，黑白二气顺着掌心一冲。
咔嚓。
手腕当场断了。
断剑再送。
剑尖穿心。
人直挺挺倒下去。
最后那个腿上中刀的弟子已经吓白了脸，拖着伤腿往后退。
“别，别杀我……”
夜凌霄提着断剑，一步步走过去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？”
那人嘴唇发抖。
“赵师兄……赵师兄说你必须死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宗主已经下了封口令，谁敢提昨晚的事谁就死。苏长老也被人盯上了，她要是敢保你，宗里就要连她一起办……”
夜凌霄眼神一下冷到底。
“果然。”
那弟子看着他，声音都变了。
“我知道的都说了，你放我一条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断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。
夜凌霄拔出剑，任由尸体倒地。
“放你回去告诉赵无极？”
“你没那个命。”
四周又安静下来。
只有黑气还在石缝间慢慢翻。
夜凌霄站在原地，喘了几口气，低头看了看剑上的血。
玄元子飘过来，难得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。”
“没给老夫丢脸。”
夜凌霄把断剑往地上一插，抹了把嘴角的血。
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说完，他弯腰从死人身上摸出几块令牌和一瓶疗伤丹，顺手全收了。
然后他抬头，看向渊口方向。
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苏念卿那边怕是不好过。”
玄元子问：“你想上去？”
夜凌霄沉默片刻，缓缓摇头。
“现在上去，是送死。”
“我活下来，不是为了再掉一次坑。”
他把那几块令牌攥在掌心，声音很硬。
“他们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“不过在那之前，我得先把这条命练结实。”
玄元子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夜凌霄没再说话，只是重新盘膝坐下。
识海里，《阴阳神女录》又轻轻翻了一页。
那道属于苏念卿的图影还在明灭。
夜凌霄看着那一点光，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你等着。”
“等我爬上去。”
“你欠我的真话，我亲自去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