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神渊底又安静了两天。
赵无极死了,执法队也死了,可这不代表上面就太平了。青云宗现在肯定已经炸开了锅,杨烈那条老狗,多半已经在想新的法子。
这两天,他一直在深渊里摸索。
葬神渊看着像死地,其实不是真什么都没有。
黑气重的地方会吃人,可黑气和死气缠得久了,反倒会逼出几种外面少见的灵药。
夜凌霄蹲在一块裂石边,伸手扒开黑泥,从里头捏出一株细长的灰草。
草叶发冷,根部带着一点暗红。
“噬阴草。”
玄元子飘在一边,点了点头。
“还算没白长眼。”
夜凌霄把草收进从死人身上摸来的储物袋里,又继续往前走。
他这一路已经采了七八株药。
有能止血的,有能续脉的,还有一株断骨花,长在石缝里,差点叫他踩烂。
“你找这些想做什么?”
夜凌霄头也没抬。
“留着有用。”
“你自己用?”
“我身上的伤,丹药和道丹就能慢慢磨。”夜凌霄看着前面,“这些药,不一定只给我自己留。”
玄元子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夜凌霄走到一片碎石堆边,忽然停了。
他皱了皱眉。
“有血味。”
玄元子一怔,跟着飘过去。
碎石堆靠着一面斜壁,下头压着半截人影。
衣服破得不像样,腿弯成一个别扭的角度,半边身子都泡在发黑的血里。
人还没死。
只是那口气已经细得快没了。
夜凌霄弯下腰,把压在他胸口的一块石头挪开,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。
他看了两眼,认出来了。
“赵怀真?”
那人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夜凌霄对这个名字有印象。
青云宗杂役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人,平时话不多,干活最多,谁都能使唤两句。
夜凌霄以前还没被废的时候,有回练完剑回去,路过后山,看见几个外门弟子拿杂役出气。
那天被打的人,就是赵怀真。
夜凌霄顺手把人救了。
玄元子扫了一眼地上这人,淡淡道:“经脉断了不少,腿也废了一条。能活到现在,算他命硬。”
夜凌霄没说话,抬手按在赵怀真胸口。
阴阳道丹缓缓一转。
一缕黑白二气顺着掌心渡了进去,把他体内那口散掉的气硬生生吊住。
赵怀真猛地咳了一口血,人也跟着睁开眼。
他的眼神一开始还是散的,过了几息才慢慢聚起来。
等看清面前的人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夜……夜师兄?”
夜凌霄看着他。
“还认得我,说明没彻底糊涂。”
赵怀真嘴唇动了动,眼里一下红了。
“你没死……”
“差点死了。”夜凌霄收回手,“你呢,怎么成这鬼样子了?”
赵怀真喉咙滚了滚,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“我……我给你收尸。”
夜凌霄愣了一下。
赵怀真说完,像是扯到了伤口,疼得直抽气。
夜凌霄蹲在他面前,只等他自己往下说。
赵怀真缓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把话接上。
“那天你被废了以后,宗里都在传,说你活不了。后来又说你被打进葬神渊,尸骨都剩不下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我就想……下来看看。”
夜凌霄盯着他:“你一个杂役,谁让你下来的?”
赵怀真苦笑了一下。
“没人让我来。”
“是我自己偷着来的。”
“结果刚走到半路,就碰见赵无极的人。他们问我来干什么,我没敢说实话。可他们还是不信,非说我是替你传消息的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里多了点恨。
“我挨了打。”
“腿也是他们打断的。”
“后来他们嫌我碍事,就把我也扔下来了。”
夜凌霄听完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可他眼神已经冷了。
“赵无极死了。”
赵怀真一怔。
“死了?”
“嗯,我杀的。”
赵怀真呆呆看着他,好半天才像缓过来。
“好。”
“死得好。”
这一句说完,他那口强撑的气像又散了点,整个人往后一瘫。
夜凌霄一把按住他肩膀。
“先别睡。”
“你这时候闭眼就真没了。”
赵怀真费力点头。
夜凌霄把刚采来的几株药拿出来,放在石面上,一株株分开。
玄元子在旁边看着,挑了下眉。
“你还真要救?”
“不然呢?”夜凌霄头也不抬,“看着他死?”
“他跟你又没多深交情。”
夜凌霄把噬阴草搓碎,又掰开那株断骨花,声音很平静。
“有些人值不值,不看交情深不深。”
“看他干了什么。”
玄元子没吭声了。
夜凌霄先捏开赵怀真的嘴,把一枚疗伤丹塞进去,又把化开的药汁一点点灌下去。
药入体后,赵怀真浑身都在抖。
他经脉裂得太多,药力一冲,就跟拿刀在肉里来回刮一样。
可他硬是一声没叫。
夜凌霄看了他一眼。
“疼就喊。”
赵怀真咬着牙,额头全是汗。
“喊也没用。”
“能活就行。”
夜凌霄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
随后他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还挺犟。”
说完,他干脆把人扶起来,掌心贴在他后背,直接用阴阳道丹化开药力,替他一点点续脉。
黑白二气顺着赵怀真的经脉游走。
断的地方接上。
堵的地方冲开。
没过多久,夜凌霄额头也见了汗。
玄元子看得直皱眉。
“你自己伤还没全好,这样耗,不怕又把道丹拖伤?”
夜凌霄闭着眼,没停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我现在道丹刚成,也该找个东西试试手。”
玄元子哼了一声。
“把大活人拿来试手,你也真敢。”
夜凌霄没理他。
过了差不多一炷香,赵怀真胸口那口乱气才总算顺下来。
他的脸色也从死人白,慢慢有了点活人样。
夜凌霄这才收手,往后靠了靠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
赵怀真睁开眼,先是茫然,接着就是不敢信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,又试着动了动手。
“我……我还活着?”
“不然呢。”夜凌霄把剩下的药收起来,“我费这么大劲,总不是为了让你死得舒服点。”
赵怀真喉咙一哽,眼睛更红了。
他挣扎着要起身。
夜凌霄皱眉:“你动什么?”
“我给你磕个头。”
夜凌霄差点气笑了。
“你腿都快断成两截了,还磕头?”
赵怀真停在那里,样子有点狼狈,也有点认真。
“夜师兄,我这条命,是你第二次救了。”
“我赵怀真不聪明,也没什么本事,可我认死理。谁救我命,我就跟谁走。”
夜凌霄看着他,没立刻接话。
这人脸上全是血,衣服破破烂烂,说话也土。
可偏偏每个字都是真切的。
玄元子在一边忽然笑了。
“小子,你这算不算捡了个跟班?”
夜凌霄淡淡道:“先活下来再说。”
赵怀真一听,以为夜凌霄不肯要他,急得脸都涨红了。
“我能干活。”
“脏活累活都行。”
“我吃得也不多。”
“你要是不信,我可以发誓。”
夜凌霄抬手打断他。
“闭嘴。”
赵怀真马上闭了。
夜凌霄看着他,问了一句。
“青云宗现在什么情况?”
赵怀真愣了愣,赶紧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。
“宗里这两天查得很严。”
“说是有人勾结邪修,害死了执法队,还把赵无极也搭进去了。”
“杨烈下了封口令,不准任何人乱传。谁敢提那晚的事,就按叛宗论处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。
“苏长老好像也被盯上了。”
夜凌霄眸子一沉。
“怎么盯?”
“我听厨房那边的人说,宗主派了两名内门执事,表面上是帮忙护法,实际上就是守着她的洞府,不让她乱走。”
赵怀真说完,小心看了夜凌霄一眼。
“夜师兄,他们是不是怀疑苏长老了?”
夜凌霄心里已经明白了。
赵无极一死,苏念卿又是最后一个跟着下渊的人,杨烈那种老东西,不起疑才怪。
只是现在他不敢直接撕破脸。
夜凌霄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杂役房那边,还有多少人能信?”
赵怀真想了想。
“真能豁命的,没有。”
“但要是给口饭,让传个消息,还是能有几个。”
夜凌霄点点头。
这就够了。
一个人在渊底蹲着,等于瞎子。
赵怀真这种人,修为不高,脑子也谈不上多灵,可这种人有个好处。
他记恩。
够用了。
夜凌霄站起身,看了一眼四周。
“这地方不能久待,先换个能藏人的地方。”
说完,夜凌霄直接把人一把架了起来。
赵怀真吓了一跳。
“夜师兄,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“哦。”
赵怀真真就不说了。
玄元子在旁边看得直乐。
“这人倒挺听你话。”
夜凌霄懒得接。
他架着赵怀真,沿着黑气少的石壁往深处走。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才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个半塌的石洞。
洞口窄,里头还算干净。
至少能避风,也能藏人。
夜凌霄把赵怀真放下,又捡了几块碎石把洞口挡了挡。
赵怀真靠着石壁,喘了几口气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夜师兄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夜凌霄坐在他对面,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黑铁令牌。
他看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。
“活着。”
“复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