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药庐外头就来了人。
先是两个外门杂役,站得远远的,不敢进门。
后面又来了三个散修,一个瘸着腿,一个断了半截袖子,还有一个脸上带伤,像是刚挨过打。
赵怀真贴着门缝看了半天,回头压着声说:“公子,外头来人了,不像找事的。”
夜凌霄正靠在床边调息,眼也没睁。
“那就是有事。”
苏念卿坐在一边,手里还捏着药瓶,淡淡道:“青云宗昨晚已经乱了,你在山门前那几句话,不会白说。”
夜凌霄这才睁开眼。
“让他们进来一个。”
赵怀真把门开了条缝,挑了个最老实的放进来。
那人一进屋,先看见苏念卿,腿都差点软了。
再看见床边的夜凌霄,脸色更白。
“夜……夜师兄。”
夜凌霄看着他。
“有话说。”
那杂役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不是来求情的,也不是替谁带话的,我就是想问,您昨天在山门前说的那些,是真的吗?宗主真是故意废你?赵无极真是去灭口的?”
夜凌霄笑了下。
“你觉得呢?”
那杂役低着头。
“以前不敢想,昨天看见苏长老站出来,我才觉得,可能真是我们一直被蒙着。”
夜凌霄没立刻接。
屋里静了一会。
他才开口:“是真的。”
那杂役身子一震。
夜凌霄继续说:“不光是真的,还只说了一半。你们平时在宗里挨骂挨罚,觉得自己命贱,那是因为有人站在上面,拿规矩压你们。昨天我废杨烈,不只是报仇,也是告诉你们,站得高的人,不一定就对。”
那杂役眼睛都红了。
“那我们这种人,以后怎么办?”
夜凌霄盯着他。
“你问我,我问谁?”
那人愣住了。
夜凌霄语气直白。
“你要是指望换个宗主,日子就全变,那你做梦。青云宗烂,不是只烂一个杨烈。是一群人踩着下面的人,踩久了,踩顺手了。”
“你们要么继续忍,要么自己找路。”
那杂役低声问:“有路吗?”
夜凌霄淡淡道:“以前没有,现在我准备开一条。”
这话一出,连赵怀真都抬起了头。
那杂役嘴唇发抖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扑通一下跪了。
“夜师兄,我不懂大道理,我只知道,我不想再像狗一样活着。”
夜凌霄看了他两眼。
“名字。”
“周小河。”
“行,回去吧。今天这话,想说就说,不用替我藏,有人要来,就让他们自己来见我。”
周小河重重点头,爬起来走了。
他一出去,门外那几个也像被点着了一样,全围了上来。
赵怀真关门时,手都有点抖。
“公子,他们这是……”
“人心动了。”
夜凌霄说完,低头咳了一声,胸口伤势被牵动,眉头也皱了下。
苏念卿抬手按住他肩。
“你现在这身子,还想管别人?”
夜凌霄偏头看她。
“不然呢,继续缩着?等绝情道的人上门,把我们一锅端了?”
苏念卿看着他,没说话。
赵怀真小心问:“公子,你是真想收人?”
夜凌霄嗯了一声。
“不是收人,是立个地方。”
“青云宗这种地方,外头还有很多。今天是我,明天就是别人。被踩碎的人太多了,总得有个能喘气的地方。”
赵怀真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咱们三个?”
夜凌霄笑了。
“三个怎么了,起家的时候,哪个不是从三个五个开始。”
赵怀真挠了挠头。
“那地方在哪?”
夜凌霄看向门外。
“葬神渊。”
赵怀真脸一苦。
“还真回去啊。”
夜凌霄道:“别人不敢进,我们敢进。别人觉得那里是死地,我们就拿它当门。”
苏念卿终于开口:“你想把葬神渊当根基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知道那地方有多乱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去?”
夜凌霄看着她,忽然笑了下。
“不乱的地方,轮得到我么?”
苏念卿看了他一会,轻轻吐了口气。
“行,你做决定,我陪你。”
赵怀真也赶紧举手。
“俺也去。”
夜凌霄看着他那副样子,乐了。
“腿不软了?”
“软也去。”
“那就别废话了,收拾东西,今天就走。”
三人没在药庐久留。
中午前,夜凌霄带着苏念卿和赵怀真离开山脚。
一路上,果然有人远远跟着,有的是青云宗外门弟子,有的是听见风声赶来的散修,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在宗门混不下去的。
这些人不敢靠太近,就这么一路跟着。
到了葬神渊入口,风一下重了。
渊边还是老样子,像一张张开的黑口,往下一看,什么都看不清。
赵怀真站在边上,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“每回到这地方,我都觉得瘆得慌。”
夜凌霄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怕就对了,别人也怕。”
后头那些跟来的人,这时候也停住了。
有人犹豫,有人后退,还有人低声议论。
周小河也在里面,脸白得厉害,但没走。
夜凌霄转身,看向那十几个人。
“跟一路了,不累?”
众人顿时安静。
还是周小河先开口:“夜师兄,我们想跟着你。”
夜凌霄问:“跟着我干什么?”
“活命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周小河咬了咬牙。
“活得像个人。”
夜凌霄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这话还算像样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渊口边上。
“我先把话说清。跟我,不是进宗门,不是拜山头,我也不给你们画什么大饼。以后有饭一起吃,有仇一起扛,有人打上门,那就一起上。”
“但谁要是想着进来混口安生日子,混点便宜,再见风使舵,那现在就滚。”
没人动。
夜凌霄继续说:“我这没那么多规矩,就一条,不许踩自己人,谁敢拿自己这边的人当垫脚石,我先废谁。”
这话一落,后面几个人眼神都变了。
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被踩过来的。
周小河低声说:“那我们这个地方,叫什么?”
赵怀真也看向夜凌霄。
夜凌霄转头,看了眼深不见底的葬神渊。
沉默几息后,他开口。
“就叫葬神城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,连风都像停了一下。
赵怀真张着嘴。
“城?”
夜凌霄道:“对,城。”
“宗门那套,我不玩。以后进来的人,不分内门外门,不分杂役护法,能站着说话,就算人。”
周小河鼻子一酸,扑通跪下。
“我周小河,愿跟公子走。”
他这一跪,后面的人也跟着跪了下去。
“俺也去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一声接一声,乱是乱了点,可都是真切的。
夜凌霄看着这一幕,没说什么大话,只抬了下手。
“都起来。”
众人起身后,他直接开始安排。
“赵怀真,你带两个人,先清点能用的东西,药,干粮,绳索,一样别漏。”
“周小河,你熟青云宗外门,去找还能信的人,不求多,嘴严就行。”
“剩下的人,今天先跟我下渊。”
赵怀真一听就傻了。
“现在就下?”
“不然呢,等天黑了请你吃席?”
赵怀真咧了咧嘴,赶紧点头。
苏念卿站在一边,看着夜凌霄一个个发话,眼神有点复杂。
昨天他还只是回来报仇的人。
今天,他已经在立自己的地方了。
而且这地方,不是靠祖师,不是靠门规,是靠他这个人。
夜凌霄像是感觉到她在看,回头冲她笑了下。
“师娘,发什么呆,走了。”
苏念卿冷着脸:“别乱叫。”
夜凌霄压低声音。
“那当着他们面,叫你什么?”
苏念卿看了眼周围那些偷瞄的人,耳根微微发热,语气却还是冷的。
“闭嘴,下去。”
夜凌霄笑了一声,没再逗她。
他转过身,站在渊边,脚下一踏,人直接掠了下去。
苏念卿紧跟其后。
赵怀真咬了咬牙,也闭着眼往下跳。
后面几个人见状,脸都绿了,可还是一个接一个跟上。
风从耳边刮过去。
下坠的那一瞬,周小河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只记得夜凌霄刚才那句话,能站着说话,就算人。
以前从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。
下面黑得厉害。
可不知为什么,这一跳,他心里反而亮了点。
夜凌霄落地后,抬头看着上方那一点天光,眼神慢慢沉下来。
从今天起,这里不再只是埋人的坑。
也是他起家的地方。
他要从这渊底,拉起一批人,立一条路,建一座城。
上面那些人不让他们活得像人。
那他们就自己活给这天看。
苏念卿落在他身边,低声问:“在想什么?”
夜凌霄往前走去。
“想干票大的。”
赵怀真刚落稳,腿都还在抖,听见这话,下意识问:“多大?”
夜凌霄头也不回。
“把这渊底,变成他们以后提到就睡不着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