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无霜一夜没睡安稳。
外面一直有人声,吵吵嚷嚷的。
有孩子哭,有人咳,有人压着嗓子的吵,也有人半夜起来添火。
木棚挡不住风,雨后的水还在往下滴,滴答滴答,烦的很。
她躺在床上,手一直压着剑。
这种地方,她本该睡不着。
换成以前,她进这种地方最多待一炷香就走,可这一回,她竟真在这里过了一夜。
她闭着眼,脑子里却老是冒出外头那些声音。
“小石头,你又偷喝汤!!!”
“我没偷,我尝尝咸淡!”
“你放屁,你都尝三碗了!!”
接着就是一阵笑骂。
剑无霜眉头皱了一下,翻了个身。
她在渊里待了太久,久到快忘了这种乱糟糟的人气是什么样。
以前她只记得剑。
师门也只教她剑。
练剑,杀敌,活下去。
至于别的,都没用。
天刚亮,她就起来了。
肩上的伤还疼,左臂也沉,可比昨夜好的多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包扎,手法利落,药也压的准,那个白衣女人确实有本事。
她推门出去的时候,城里已经忙活了起来。
赵怀真正蹲在一块木板前写写画画,嘴里还念叨。
“三锅粥,东边一锅,西边两锅,昨天那几个新来的不能多给。”
小石头蹲在边上,眼巴巴的盯着。
“赵哥,这个字你又写歪了。”
“闭嘴,你懂啥。”
“可我看着像虫子爬~~~”
“你再说一句我拿炭画你脸上。”
小石头嘿嘿直笑,扭头一看见剑无霜,笑一下就僵住了,立马站的笔直。
“剑姐姐早。”
剑无霜扫了他一眼。
小石头缩了缩脖子,还是没跑。
剑无霜终于开了口。
“我很吓人?”
小石头老实的点头,点完又赶紧摇头。
“也不是...就是有那么一点点...”
剑无霜没再理他们,抬眼一扫就看见夜凌霄站在半截墙边,手里拿着张破图正跟陈七说着什么。
她直接走了过去。
陈七一看她来了,识趣的很,立马抱着石头溜了。
夜凌霄抬眼看她,先扫了眼她肩上的伤。
“能走了?”
剑无霜回他:“死不了。”
“那就好,我还真怕你赖上我这破地方不走了。”
剑无霜就那么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试剑壁的事。”
夜凌霄手上动作一停。
他昨晚不过随口提了一句,说她的剑不是不够狠,是卡在个什么地方出不去。
还说她若一直只想着破,迟早会死在那面壁前。
别人听不懂。
可剑无霜听懂了。
因为那正是她这几年一直过不去的坎。
夜凌霄瞅着她,没马上回答,反而问了个问题。
“你进去过几次了?”
“七次。”
“每次都差一点?”
“嗯。”
“每次都觉得自己更强一点,下回一定能过?”
剑无霜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夜凌霄把破图卷起来。
“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。”
“你这种剑修,路走得太直,直到最后,眼里只剩一件事,就是把前头东西劈开,试剑壁那地方,本来就是拿来磨剑心的。你只会破,不会停,不会收,也不会护,当然过不去。”
剑无霜脸色更冷了点。
“剑就是拿来破敌的。”
夜凌霄点了下头。
“没错,可你只会破敌,那你护什么?”
剑无霜没说话。
夜凌霄看着她,声音里没什么温度。
“还是说,你从头到尾就没想过护什么,你练剑,只是怕自己一停下来,就发现身边根本没人。”
这话一出来,剑无霜的眼神一下就跟刀子似的。
她右手一抬,剑已经出鞘半寸。
周围几个人都下意识的看了过来。
夜凌霄站着没动,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
“怎么,戳到痛处了?”
剑无霜死死的盯着他。
半晌,她把剑按了回去。
“跟我去一趟。”
夜凌霄问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我这边还有事。”
剑无霜的声音跟淬了冰一样:“你不是很会说?那就去看看,别光站在这耍嘴皮子。”
夜凌霄乐了。
“行啊。”
他把手里的事交给赵怀真。
“你盯着点东边,今天别让人乱跑出城。”
赵怀真用力的点头。
“公子放心。”
苏念卿正好从药房出来,抬眼瞅见两人要走,视线在剑无霜肩上停了下。
“她伤还没好。”
剑无霜头也不回:“不碍事。”
苏念卿只看向夜凌霄。
“别让她死外头,不然我昨晚的药可就白瞎了。”
夜凌霄笑道:“知道啦。”
剑无霜转身就走。
她步子还是稳,背也挺的笔直,好像什么伤都没有。
只是夜凌霄跟在后头,看得出来她左肩还是有点僵硬,抬胳膊的时候不太自然。
两人一路往渊深处去。
路上话不多。
剑无霜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,夜凌霄也没闲的非要去撩她。
他只是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。
越往里走,地势越乱。
断石,裂缝,旧骨,残兵,还有被剑气削开的黑色石面。
很多地方都有打斗痕迹,而且不止一两处。
“这些都是你砍的?”
剑无霜嗯了一声。
“大半。”
夜凌霄咂了下嘴。
“火气不小啊。”
剑无霜面无表情的回了句:“总比你嘴欠好。”
走了快半个时辰,前头终于出现一面石壁。
石壁不算高,却很宽,壁上全是剑痕,旧的新的叠在一起,有些深的像裂缝,有些浅的只留一道白印。
最中间有一道最长的痕,从上到下,像把整面石壁都劈开过。
剑无霜站住脚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夜凌霄没马上凑过去,只是先站在原地打量。
这地方剑意很重。
不光重,还很乱。
好几种不同的剑路留在这里,有的狠,有的快,有的偏,有的正。
可到最后,全被中间那一道压住了。
剑无霜盯着石壁,声音也低了下去。
“我第一次来这里,是三年前。”
“那时候我以为,只要我能把这面壁劈开,我的剑就成了。”
“后来我试了很多次,每次都差那么一点。”
“差的不是剑。”
“那差什么?”
夜凌霄走了过去,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剑痕。
“差的是你自己。”
剑无霜眉头一拧。
夜凌霄回过头看她。
“这壁不是让你来砍的,是让你来看的。”
“你师门教你,最强的剑修得一个人走,是吧?”
剑无霜的睫毛颤了颤。
夜凌霄继续说:“所以你信了,你把自己练成一把剑,冷,硬,直。你觉得只要够强,就不用靠任何人,也不用等任何人,可你真这么想,就不会还在这死磕三年。”
“你过不去,不是因为你不够强。”
“是你心里有坎,你自己不认。”
剑无霜死死盯着他,脸上一点表情没有。
但夜凌霄知道,她听进去了。
他走到那面壁前,屈指敲了敲中间那道最长的剑痕。
“这一剑,留下它的人,不是为了杀人。”
剑无霜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光看剑痕,不看剑意?”
“这一剑落下的时候,前头多半站着他想护的人。所以这一剑才这么稳,才这么直,也才这么重。不是因为他只有剑,而是因为他身边有人。”
剑无霜就那么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风从裂缝里灌过来,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的动了一下。
她喃喃自语:“护?”
夜凌霄嗯了一声。
“剑不光能杀人,也能护人。”
“你一门心思就想着怎么把东西劈开,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为啥要出剑,你心里没这个念头,当然过不了这个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