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念在葬神城待到第二天,嘴上已经从“你们这破城”变成了“你们这城的人是不是都不睡觉”。
小石头抱着药包跑在前头,头也不回。
“睡啊,轮着睡。”
姜念念跟在后面,脚踝铃铛一路叮当。
“那你们怎么一个比一个还能折腾?”
小石头很骄傲。
“因为我们命硬。”
姜念念翻了个白眼。
“这也能拿来吹?”
“当然能。”小石头回头看她一眼,“你昨天不是还说,我们城里人心黑吗?心不黑,早被人吃干净了。”
姜念念被噎了一下,哼了一声。
今天她又被抓了壮丁。
说是药堂缺手,后山棚区那边也缺药,正好她腿快,跑一趟。
她本来想拒绝,结果苏念卿只淡淡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不去?”
姜念念抱着药包,莫名就点了头。
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跟着小石头走上后山小路了。
棚区搭得很简陋,住的都是这阵子收进城的伤员和无处可去的人。
姜念念原本觉得,这种地方多半哭声一片,死气沉沉,结果走近一看,先听见的是骂声。
“你手都没了还逞什么能!”
“放屁,老子左手照样能砍。”
“你砍个屁,刀都拿反了!”
姜念念愣了愣,探头一看。
几个散修正站在空地上练刀。
其中两个都少了一条胳膊,肩头还缠着药布,动作歪歪斜斜,刀法烂得惨不忍睹,可一个个咬着牙,硬是没人停。
她忍不住问小石头。
“他们伤成这样,还练什么?”
小石头把药包分给棚口的人,语气倒很平常。
“怕下次敌人来了,只能躺着等人救。”
姜念念安静了一下。
她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练刀的人。
一个断臂汉子正满头汗地换手握刀,刀刚抬起来就掉,旁边人骂他废物,他自己也骂。
“掉就掉,再捡!”
“老子命还在,手没了又不是头没了!”
姜念念忽然有点说不上话。
她从小在魔渊见惯了强者,见惯了疯子,也见惯了弱者往泥里缩。
像这种明明已经快碎了还非要把自己重新拼起来的人,她见得不多。
棚里有个老太太接过药,还朝她笑。
“小姑娘,昨天就是你搬药吧?铃铛响得怪好听的。”
姜念念下意识抬了抬脚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这城里哪有第二个走路带配乐的。”
小石头当场笑出声。
姜念念瞪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小石头忍着笑,“就是觉得你挺好认的。”
姜念念本来还想呛回去,结果话没出口,就看见棚边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,用木枝画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一个画刀,一个画墙,一个还画了个特别丑的火柴人,头上非要多加两根线。
她顺嘴问了句。
“这画的是谁?”
那小孩抬头,脆生生道:
“夜城主啊。”
旁边另一个立刻补充。
“那两根不是头发,是他威风。”
姜念念差点笑出声。
“这也叫威风?”
小孩认真点头。
“当然,夜城主最厉害。”
姜念念想起昨天夜凌霄那副懒洋洋又欠揍的样子,再看看地上这团像被雷劈过的火柴人,表情一时间很复杂。
“你们审美有待提高啊。”
小石头不服。
“你懂什么,这叫气势。”
姜念念啧了一声。
“行,你们开心就好。”
她这趟后山走完,心里那点“我就是来探探路,随时能走”的劲头,莫名其妙就没昨天那么足了。
到了晚上,城里刚安静些,姜念念一个人蹲在屋檐上晃腿。
她今天累得够呛,不想搬药,也不想听陈七在下面吹牛,就抱着膝盖发呆。
夜风吹过来,火凤铃轻轻响了两下。
她低头看着城里。
南墙那边还有人在补缺口,药堂灯没灭,赵怀真坐在门口记账,小石头趴在一边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秦玉楼在另一头和账房说话,侧脸精致。
至于夜凌霄,人不知道又跑哪去了。
姜念念撇了撇嘴。
“一个个的,真卷。”
她话音刚落,耳朵忽然一动。
很轻的沙沙声。
像什么东西从城外乱石堆里贴着地挪过来。
姜念念眯了眯眼,正要细看,下一瞬,西侧临时棚区那边忽然炸开一声惊叫。
“有东西!”
“拦住它!”
“孩子,抱好孩子!”
姜念念猛地站起身。
只见一道黑影从塌墙缺口猛窜进来,身形不大,速度却极快,浑身灰黑,背脊像长了刺,嘴一张全是细牙,竟是渊边常见的裂骨獾。
这东西单只不算可怕,麻烦就麻烦在它们总喜欢成群试探。
果然,第一只刚扑进来,后头又连着窜进两只。
棚区顿时乱了。
那几个伤员想拎刀,可伤没好利索,动作一慢,已经有只裂骨獾贴着地冲了过去,直扑一个抱着孩子往后退的妇人。
妇人脸都白了,脚下一绊,整个人差点摔下去。
姜念念脑子还没反应,身体先动了。
她从屋檐上一跃而下,红裙在夜色里一翻,右手抬起的瞬间,掌心火光轰地炸开。
赤金色的火苗一出,半空都像被撕了一道口子,炽意瞬间压下去,伴着一声极轻又极亮的凤鸣。
“滚!”
火线像一根鞭子抽出去,啪地一下卷住那头裂骨獾,直接把它钉飞到木栅栏上。
火光炸裂,獾影连挣扎都没来得及,就被烧成一团焦黑。
周围人全傻了。
连姜念念自己都愣了一瞬。
她低头看了看掌心,又看了看那头已经不动的裂骨獾,心里只剩一句。
坏了。
这下藏不住了。
另外两只裂骨獾似乎也被那股火意惊到了,动作一下迟滞。
紧接着,一道剑光自侧面斩来,干净得像在夜里劈开一线白霜。
噗的一声。
一只当场断成两截。
剩下那只刚想回头逃,迎面撞上一柄黑刀。
陈七喘着气骂道:
“大半夜加班是吧!”
刀光一落,最后那只也没了动静。
场面静了两息。
然后所有人的视线,全落在姜念念身上。
她站在原地,红衣被火光映得更艳,脚踝铃铛还在轻响,掌心那点没散完的赤金火意如同藏不住的小尾巴,一跳一跳的。
秦玉楼先走了过来,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,眉梢微挑。
“这可不是寻常火法。”
苏念卿也到了,素白衣摆掠过地面,目光直接落在姜念念脚踝的火凤铃上,神色比白天更冷静。
“果然是火凤气。”
剑无霜更直接。
她手腕一翻,守锋已横在姜念念身后半步的位置,正好断了她退路。
“还跑么?”
姜念念嘴角一抽。
“我刚救了人,你们这待客之道是不是太离谱了点?”
陈七在旁边补刀。
“谁家客人先装穷再偷图再藏身份啊?”
小石头抱着刚才差点掉地上的药包,也一脸复杂地看着她。
“你果然不是普通骗子。”
姜念念气笑了。
“普通骗子能搬一天药不喊累吗?”
“你喊了。”小石头认真道。
“你还喊了很多次。”
姜念念:“……”
这小孩真烦。
就在这时,夜凌霄也从另一头走了过来。
他步子不快,黑衣松散,目光却一眼就落在姜念念掌心残火上。
周围人没出声。
夜凌霄停在她面前,只问了一句。
“还装吗?”
姜念念跟他对视了片刻。
她知道,再装也没意思了。
火凤真体一露,这城里但凡有点眼力的人,都不可能再把她当成普通散修家的丫头。
她抬了抬下巴,还是那副不肯输气势的样子。
“行,不装了。”
“我叫姜念念,来自魔渊。”
此话一出,四周顿时更静。
赵怀真手都下意识握紧了,陈七眼皮直跳,小石头张着嘴。
姜念念看见他们这反应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但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“我爹也不是你们嘴里那种疯子。”
夜凌霄看着她,没急着接话。
姜念念咬了咬牙,又补了一句。
“我来葬神城,不是替谁踩点动手的。”
“我是自己跑出来的。”
陈七脱口而出。
“离家出走?”
姜念念立刻瞪他。
“你闭嘴!”
陈七一缩脖子,乐了。
“哟,还真是。”
夜凌霄嘴角也勾了一下。
“魔渊小郡主,胆子不小。”
姜念念本来还绷着,听见“小郡主”三个字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你知道我?”
夜凌霄懒洋洋道: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姜念念:“……”
她忽然有种自己又被耍了一下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