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夜城主。”
城门内外还有人排队,喊声一阵接一阵。
夜凌霄转过身。
秦玉楼站在石阶下,手里拎着一串铜钥,身后跟着四辆车,十几个账房伙计,还有两名护卫抬着木匾。
陈七探头一看。
“楼姐,搬家啊?”
秦玉楼抬手一指。
“少废话,过来搬箱。”
陈七嘴一抽。
“刚喊完城主,转头就抓苦力,行,真有你的。”
姜念念蹲在门栏上晃铃铛。
“她这叫精准投放,把能用的一个不落全薅上。”
秦玉楼扫她一眼。
“你也别闲着,去把商门边上那座破楼清出来。”
姜念念瞪圆了眼。
“凭啥本姑娘去?”
秦玉楼语气淡的很。
“离粮仓近,离商门近,离议事棚也近,我账房总署放那,省路省时省力。”
陈七愣了下。
“总署?”
“对。”
秦玉楼把铜钥一收。
“从今天起,葬神城的钱,粮,货,抚恤,赔付,税契,全归一处走。”
老刀扛着木梁路过,脚下一顿。
“你不要东边那院子?那边还像个样。”
秦玉楼抬下巴,指向远处那处半塌小楼。
“要样子干什么,能办事就行。”
“那楼破是破,门口拐出去就是粮仓,左转就是商门,前头再走几步就是议事棚。”
“真有急事,少跑三段路,少废三口气。”
陈七听完直咂嘴。
“不是,楼姐这脑子真跟人不在一个道上。”
姜念念从门栏上跳下来。
“废话,她看院子先看腿程,不看排面。”
夜凌霄看着那座旧楼,点了下头。
“就那儿。”
秦玉楼唇角轻提。
“还是你懂行。”
她回头一挥手。
“抬进去。”
“大账箱放东屋,契书箱放西屋,赔付册单独锁柜,谁敢乱碰,我剁谁的手。”
几个伙计齐声应下,扛着箱子就往里走。
陈七赶紧跟上,边搬边嚷。
“慢点慢点,这玩意比灵石还金贵是吧。”
一个小伙计喘着气回他。
“七哥,这里头真比灵石要命。”
“少贫,快走。”
破楼一开门,里头灰扑扑一片。
姜念念抬袖一挥。
“啧,住人不行,养账鬼倒挺合适。”
秦玉楼迈进去,脚步不停。
“账鬼没有,讨债鬼有一堆。”
她往里转了一圈,抬手连点。
“这里做总账房。”
“后屋做库契房。”
“楼下角屋放伤亡册。”
“外头搭棚,做商队签押处。”
赵怀真抱着厚册赶来,额头还挂着汗。
秦玉楼头也没回。
“你来,跟着记。”
赵怀真赶紧翻开册子。
“记什么?”
“先记库房。”
秦玉楼拎起一支炭笔,在墙上画了几道线。
“内库,城中吃用,归老刀领条。”
“外仓,来货去货,单独记数。”
“伤药,粮袋,箭料,不准混放。”
“商队护卫另建名单,谁护哪一路,谁死哪一口,都得写明。”
赵怀真听得一愣一愣。
“死哪一口...也要写?”
秦玉楼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“当然写。”
“不写清,谁领赔付,谁拿抚恤,谁家断了口粮,你来补?”
赵怀真一怔,握笔的手紧了紧。
“明白了。”
秦玉楼继续往下排。
“还有,战后抚恤跟伤亡赔付分开。”
“活着受伤的,先发药钱,补粮,还有养伤银。”
“死了人的,按家口,旧职,跟战线分档。”
“守门的和跑腿的不能一个价,挡刀的和偷懒的也不能一个价。”
陈七刚搬完箱子,听见这句就凑了过来。
“楼姐,这话扎心啊。”
秦玉楼冷笑。
“扎心总比扎刀好。”
“规矩不立,后头全是烂账。”
老刀在外头接了句。
“这话对。”
“打仗死人,谁都知道,死完连个说法都没有,那才寒心。”
秦玉楼神色顿了顿。
“账若只会算进账,那叫守财奴。”
“账能把人命接住,才叫账房。”
姜念念倚在门边,啧了一声。
“完了,这小子要被你上课上傻了。”
赵怀真挠了挠头。
“头是真有点大。”
秦玉楼把一卷册子拍进他怀里。
“大就对了,小脑袋装不下大城。”
一连三日,破楼里灯没断过。
楼上楼下全是脚步声,册页声,木箱开合声。
赵怀真抱着一摞账册来回跑,眼下都熬青了。
“秦姑娘,外仓昨夜回收那批粮袋,记旧库还是新库?”
“新库。”
“那护卫抽调去问剑台轮训的名册呢?”
“另开一页,练兵不等于离岗。”
“那伤亡赔付先走谁家?”
“先走家里没劳力的。”
赵怀真握着笔,怔了片刻。
“还能这样排?”
秦玉楼抬眼。
“不然怎么排?”
“谁嗓门大谁先拿?那叫闹市抢菜,不叫治城。”
赵怀真重重的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到傍晚时,他把最后一册合上,长出一口气。
陈七从门外探进脑袋。
“怀真,还活着不?”
赵怀真瘫在椅子上。
“人还在,魂快交了。”
陈七哈哈一笑。
“学到了没?”
赵怀真看着满桌账册,半晌才开口。
“学会一点。”
秦玉楼站在那里,只把一盏灯放到桌上。
“既然懂了,明日继续。”
赵怀真脸都垮了。
“还来?!?!”
姜念念在外头笑得直拍栏杆。
“当然来,打工人哪有下值这一说。”
夜色慢慢的压下来。
新修好的商门挂上了灯。
白日里排队的人散了大半,只剩两支晚到的小商队还在交契。
夜凌霄走到商门前时,秦玉楼正站在门侧,手里捏着一枚旧算珠,指尖一下下拨着。
他停在她身边。
“还不歇?”
秦玉楼侧过脸,笑了一下。
“账房哪有早歇的命。”
“尤其这种刚开盘的局,稍一松手,后头全得炸。”
夜凌霄看向城中灯火。
“今日如何?”
秦玉楼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“乱,但能收。”
“库房分开了,外仓线也理顺了,护卫跟商队开始挂钩,赔付和抚恤先开了头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一收,把算珠攥进掌心。
“这城,是真要活了。”
夜凌霄偏头看她。
“你这一步,下得不小。”
秦玉楼轻笑。
“何止不小。”
“以前下注,最多压钱,压货,压几条暗线,输了也能抽身,转头换张桌子继续玩。”
她看着商门上新钉的横木,眼底多了点亮色。
“这一次不一样。”
“商号压进来了。”
“暗线压进来了。”
“连命也压进来了。”
夜凌霄沉默片刻。
“后悔吗?”
秦玉楼笑意更深,眼里却很肯定。
“这笔账还没到结算日。”
“现在谈后悔,太早。”
她往前走了半步,望着城里那片灯。
“再说了...我现在已经不想撤资了。”
夜凌霄低低的笑了声。
“秦老板这话,听着够狠。”
秦玉楼回身看他,眉梢一挑。
“错了。”
“这不叫狠,这叫押中以后不想下桌。”
商门外风过,门旗轻轻一摆。
两人并肩站着,谁都没动。
夜凌霄心里猛的一沉,神女图鉴在识海里浮起,又很快归于寂静。
没有光。
没有回应。
秦玉楼不是神女体质,这一点,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。
可夜凌霄看着她侧脸。
图鉴不认,不代表这份分量不够。
她不是被命数推来的,也不是被体质绑来的。
她是自己算过,自己选过,自己一步踏进来的。
秦玉楼忽然偏头,撞上他的目光。
“看什么?”
夜凌霄收回神。
“看你这笔买卖,值不值。”
秦玉楼嗤的笑出声。
“那你可得看久点。”
“葬神城这单,后劲大得很。”
夜凌霄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你不是外客了。”
秦玉楼怔了一下,片刻后,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碎发,语气淡淡,尾音却扬了点。
“这句,算城主盖印了?”
夜凌霄看着她。
“算。”
秦玉楼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那从今往后,这城里的账,我接了。”
商门前的灯火一晃。
城里远处还有人在喊搬货,有人在叫药名,还有人问明日练兵几时开。
葬神城没睡。
秦玉楼也没走。
她站在夜凌霄身侧,望着这座刚立住名字的城,眸光一点点沉下,又一点点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