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脚踏进灰地,赵怀真先傻掉了。
这地方哪是什么城外缓冲地,分明像有人把一整座破集市摔地上,又被几十拨人踩了八百遍,最后硬生生踩成一片活着的乱麻。
街是歪的,路是斜的,房子更离谱。
左边拿灵岩一块块垒起来的,灰扑扑的,看着跟谁家祖坟翻修到一半似的。
右边干脆拿妖兽骨头搭架子,白森森一排排杵着,风一吹还咯吱响,听得人牙根痒痒。
再往前一瞅,巨大蘑菇一朵接一朵撑开菌盖,底下竟真有人挖洞住,门口还挂着破帘子。
陈七嘴角抽了抽。
“我收回前头那句棚户区,这玩意比棚户区抽象多了。”
赵怀真点头点得飞快。
“这地方要是半夜迷路,我都能怀疑自己走进谁家锅里。”
姜念念眼睛亮得很,左看看右看看,脚踝火凤铃一路叮铃乱响。
“这才像灵界嘛,人界那些坊市一个个端着跟摆给死人看的一样,这里多热闹。”
热闹是真热闹。
药铺门口摊着一排晒干的灵草,味冲得脑门发麻。
兵器摊上插着七八把缺口长刀,刀身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。
旁边传讯符店的掌柜长了双猫眼,眯着眼冲路人招手,嘴里吆喝得飞快。
再往里还有灵兽寄存处,占卜摊,赌场,酒肆,连妓坊都堂而皇之开在街面上。
最扎眼的是门口那几朵紫花。
花瓣妖得很,一开一合的,丝丝缕缕的甜香往外飘。
姜念念鼻子动了动,刚凑过去一点,苏念卿抬手就把人拽了回来,动作干脆得像揪小鸡。
“别闻。”
“闻一下也不行?”
苏念卿冷着脸,素白指尖还扣着她手腕。
“迷神花,闻多了神识发飘,你要是想当街冲进去,我不拦你。”
姜念念小脸一红,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。
“谁要冲进去!我就是好奇!”
夜凌霄在旁边看得直乐,目光扫过苏念卿那张清冷脸,又落到姜念念气鼓鼓的小脸上,啧了一声。
“念卿一拽,命都保住半条,某些人还不服。”
姜念念瞪圆眼,抬脚就要踹。
“你闭嘴!”
赵怀真注意力早被街上的人勾走了,真把人越看越心里发毛。
有人半张脸覆着细密鳞片,瞳孔竖得跟针一样。
有妖族耳朵尖得像两把短刃,走路时还一抖一抖的。
还有几个黑气缠身的魔修抱着膀子蹲在墙根,眼神阴得像能滴水。
最邪门的是一个戴面具的家伙,整张脸扣得严严实实,连气息都像蒙着层布,瞅一眼都起鸡皮疙瘩。
赵怀真压低嗓子。
“这地方不讲正邪啊?”
秦玉楼头也没回,脚步却越来越快。
“正邪?在灰地,灵石才是祖宗,你今天拿得出钱,蛇也能跟佛坐一桌,拿不出钱,仙都得蹲路边吃土。”
赵怀真听得一愣。
陈七在旁边补刀。
“懂了,这地方众生平等,穷鬼除外。”
夜凌霄笑了笑,目光扫过四周。
灰地乱,可乱里有序。
再加上不少人已经偷偷往他们这边看了,眼神里有试探,有盘算,还有那种老狼闻到血味的贪。
刚进来的一群外来户。
气息新,脸也生。
这在灰地,跟脑门上贴了块待宰肥羊没啥区别。
可没人敢立刻扑上来。
关卡前那一幕显然已经传开了。
能把守门修士压得连手都不敢伸的人,谁也不想先去试试牙口。
秦玉楼越走越快,像是根本没看见那些目光,每过一个岔口都会往某个方向多看一眼,眸子深处有东西翻了一下,又被硬生生按住。
夜凌霄跟在旁边,走了足足两刻钟,前头终于窄了。
一条巷子斜斜夹在两排旧屋中间,光都照不进多少。
巷口歪挂着一块木牌,木头早被风吹雨打得发灰,上头刻着一个褪色商号标记,边角都快磨平了。
赵怀真本来还没反应过来,等看见秦玉楼手里那枚旧玉牌,眼睛一下瞪圆了。
一模一样。
秦玉楼站在巷口,脚步终于停了。
风从巷子里灌出来,吹起裙摆一角。
那张惯常带笑的脸,此刻难得静了下来,精明妩媚都淡了,只剩一种极浅的恍惚。
像是隔着很多年,忽然撞见了没来得及收好的旧梦。
陈七识趣地闭了嘴。
赵怀真也没敢吭声。
姜念念歪头瞅了瞅,小声嘀咕。
“这里就是你以前的铺子?”
“算是。”
算是?
赵怀真听得更迷糊了。
夜凌霄往前半步,站到她身边。
“要是里头有人赖着不走,打出去就是,要是账不好算,我替你把桌子掀了。”
秦玉楼怔了下,随即失笑,眼底那点复杂被笑意压了回去。
“城主大人,你这话像极了黑店掌柜。”
夜凌霄眉梢一挑。
“巧了,我现在最擅长的就是替自己人抢地盘。”
剑无霜抱着剑靠在一旁,冷不丁来一句。
“废话够了没。”
秦玉楼深吸一口气,指尖摩挲了一下旧玉牌,眸光彻底稳了下来。
再抬眼,还是那个算账不眨眼,走到哪儿都一副能把人卖了还让人帮着数钱的秦玉楼。
“走吧。”
她抬脚迈进窄巷,声音恢复平时的从容。
“先把地方收回来,再谈其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