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往城市

作者:秋瑾羽织 更新时间:2026/5/11 23:14:14 字数:5352

“喂!”我叫住他。“喂”是我目前唯一熟练掌握、能清晰吐出来的最简单称呼,一遍遍试着张口,喉咙里滚出的声音依旧带着沉沉的沙哑,不像人类那般清亮柔和。

(人类的发声器官在喉咙,我应该也是一样的,只是感觉我说出的声音要沙哑许多。胸腔震动的频率和人类似乎略有不同,每一次发声都像是磨过粗糙的砂石,声带紧绷着,费力才能挤出完整的音节。我悄悄模仿着他说话的口型、气息起伏,默默记下他开口时喉咙滚动的弧度,想着总有一天,我能说得和他一样顺畅,不再只是零碎的字词拼凑。)

我低头摸出随身揣着的纸和炭笔,指尖攥着笔杆,一笔一画慢慢落下字迹,生怕写得潦草他看不懂。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,很快落下一行工整的字:你进城,危险否?写完后我轻轻把纸张递到他眼前,安静抬眼望着他,等着他的回答。

“废话,肯定危险啊!”他嗤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散漫,挑眉看向我,眼里藏着点狡黠,“所以你要记住我的恩情啊,看看我为你做的一切,好好想想如何回报我吧。”

(原来帮助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善意,是为了利益吗?我心底没有生出愤怒,也没有委屈,只是平静地记下这件事。原来人类的善意大多裹着目的,没有凭空而来的帮扶,所有的靠近都藏着想要换取的东西。这一点,倒是和我生存的本能有些相似,世间万物,本就是各取所需,没什么不能理解的。)

我低头又在纸上续写,字迹一笔一顿,格外认真:疑问,最开始,分队原因。帮助我,原因、目的。

他低头盯着纸上的文字,眼神慢慢敛去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,脸部的肌肉瞬间变得紧绷,眉峰微蹙,下颌线绷得笔直。我默默观察着,记下这个神态——这是他认真、不再玩笑的模样。沉默几秒后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沉了不少:“你是我见过的独一无二的丧尸,没有普通感染者的暴戾嗜血,还能思考、能学习、能写字,甚至有自己的情绪和判断。所以,我猜测可以从你身上研究出什么,或许是丧尸变异的根源,或许是克制病毒的突破口。而且,我们人类的时间不多了,病毒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,沦陷的城市一座接着一座,得快点找到最快解决现状的办法,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丝机会。”

(研究我?研究?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,有些陌生,却又隐约透着危险。就像人类捕捉野兽关进笼子,细细观察、拆解剖析一样吗?我不懂其中深层的含义,只能下意识地伸手翻开随身携带的字典,指尖划过一页页纸页,耐心找寻对应的释义。)

“喂喂,你真是勤奋啊。看着你动不动就翻字典认字,比我们营地那些偷懒的年轻人用功多了。”他靠在树干上,双手抱胸,呵呵笑着打趣我,眼神里带着几分新奇和玩味。

我没理会他的调侃,目光定格在字典的词条上:研究,探求事物的真相、性质、规律等。

探求“我们”丧尸的真相?探求病毒的真相?

(也就是说,到现在为止,人类依旧不完全了解我们这些感染者,不知道我们为何变异、为何有的失去理智、有的保留意识,更不知道我们的寿命、弱点和进化方向。他们只知道惧怕、驱逐、猎杀,却从未真正静下心探寻过根源。)

我缓缓合上字典,指尖摩挲着泛黄的封面,把字典重新收好。这个人类直白地告诉我,现在的世界早已不复往日安稳,整体局面十分不容乐观。

(应该是人类世界不容乐观吧。于他们而言是末日,是灾难,是家园沦陷、生存被逼到绝境;可于我们这些感染者来说,却是另一种新生,是天地变得愈发辽阔。)

感染者还在日复一日不断增多,郊外、乡村、废弃楼宇,随处可见徘徊的同类,无声无息地壮大着族群。

(我的同类不断增多,如同雨后野草般肆意生长,不受约束,不受桎梏。)

人类蜷缩在一处处狭小的安全区里,高墙铁丝网圈起一方小小的天地,外面全是危险和未知,赖以生存的空间正一点点不断缩水,被病毒和我们一点点蚕食。

(与之相反,我们的生存空间却在不断增大,昔日人类繁华的街道、楼宇、商场,都渐渐成了我们肆意行走的领地,不用躲避,不用躲藏。)

所以他们才会这般迫切地想找到一个扭转现状的方法,而所有希望,都寄托在研发疫苗这件事上。

(疫苗是什么我还不知道,字典里还没查到这个词,但从他的语气里能听出,似乎是个可以治病、压制病毒的东西。唔……治病的意思,是不是就是消灭病毒,反过来,也就是杀死我们这些已经被感染的同类吗?)

我静静看着眼前的人,心底渐渐理清脉络。这个人类,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,奢望能从我独特的体质里,找到疫苗研发的突破口。

(利用我,研究我,最后靠着研究成果杀死我,连同我的所有同类一起……这个人类的心思真是缜密又厉害,目光看得如此长远。现在不杀我,假意结伴同行,等榨干我身上所有价值、利益最大化之后,再毫不留情地置我于死地……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习惯冷眼权衡利弊,不动声色布局,如今才明白,人类的心机和算计,远远不可小看。)

踏上进城的路,脚下是布满碎石和枯枝的废弃公路,两旁草木疯长,掩住了曾经的人行道。这个被我称作“喂”的人类,一路上没有停歇,不停地对着我絮絮叨叨说着各种琐事、往事和心事,我也从不打断,安静跟在他身侧,默默听着每一句话,把这些都当作了解人类、学习语言和常识的途径。多听一点,就能多懂一点这个族群,也多懂一点这个崩坏的世界。

“哈哈哈,你知道吗?我13岁的时候,调皮得很,放学回家不坐电梯,非要跑楼梯耍帅,结果脚下一滑直接从楼梯拐角摔下来了,当时疼得我眼泪直流,还不敢跟爸妈说……哈哈,你猜猜结果怎样?我愣是硬撑着爬回家,藏着淤青躲了好几天……哈哈……”他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放声大笑,肩膀微微抖动,眉眼弯起,眼里盛满了真切的笑意。

(哈哈哈?连续的笑声,应该是代表高兴、愉悦吗……他笑得眉眼弯弯,眼角都泛起笑意,可他说的是自己摔倒受伤的往事,这件事明明算不上好事,为何还能笑得这么开怀?人类的情绪真是难以捉摸,开心和难过的分界,似乎从来没有固定的标准。)

他抬手轻轻擦掉笑出的眼泪,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,语气又骤然变得略微低沉,染上一层化不开的忧愁:“不知道我妈现在怎么样了,老家那边早就沦陷了,信号早就断了。不知道怎么回事,她竟然莫名地感染了PHNI病毒,偏偏运气不好,没来得及躲进临时安全区。黑市上的特效药炒得天价,普通人根本买不起,国家统一调配提供的药物又十分有限,根本轮不到偏远地区的普通人……真希望她能撑住,早点好起来,千万别出事。”

他低头叹了口气,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,又忽然抬头看向我,像是随口闲聊一般:“你知道吗?我们以前学过,世界是球形的,不是平的,只是我们肉眼看不出来而已。”

(或许是真的。我闭上眼静下心仔细感受,脚下大地深处隐隐传来不均匀的引力拉扯感,四面八方的力道隐隐环绕,顺着肢体的触感蔓延过来,凭直觉判断,世界是球形这件事,应该是可信的。人类总能总结出很多我感知不到的规律。)

他掏出老旧的对讲机按了几下,依旧只有沙沙的电流声,脸色愈发烦躁:“一直联系不上附近的安全区,不知道里面的爸妈怎么样了,有没有受伤,有没有足够的食物和药品,有没有被丧尸攻破防线。”

(爹妈是什么?从赶路开始,他就反反复复不停地提起这个词,语气里有牵挂、有担忧、有依赖,听起来是对很重要的人的称呼。我猜不出含义,只能再次拿出字典,低头慢慢翻找,想弄明白这两个字背后的意义,弄懂人类口中割舍不下的牵挂到底是什么。)

翻了好一会儿没找到准确释义,他又自顾自叹了口气,放缓了语气:“唉~我是有点激动了,最近这段日子实在太压抑、太烦躁了。病毒扩散越来越快,安全区接连失联,身边认识的人一个个感染、离开,这么长时间收不到一点信号,完全不知道外界的情况,搞得我整日心神不宁,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”

我默默记下他的话,在心里梳理概念。安全区,用这个人类的话说,就是末世里专门修建、用以庇护普通人类,隔绝丧尸和病毒的封闭区域,是他们最后的避风港。至于信号、对讲机这类东西,似乎是可以跨越远距离,传递声音、消息和位置的特殊工具,我看不懂其中的原理,也不会操作复杂的构造,只是看多了他使用,大概记住了它的用处。

我也曾安静静下心认真想过,他想利用我研究疫苗,我该抱有什么样的心情、什么样的态度。我坐在路边的青石上,望着随风晃动的野草,思考了半天,心底依旧一片淡然,感觉也无所谓罢了。

我从来没有执着过“生”,也从未畏惧过“死”。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上,我没有执念,没有牵挂,唯一想做的,就是安安静静珍惜自己喜欢的自然而已。我偏爱路边肆意生长的绿色植物,野草、灌木、老树,郁郁葱葱的绿色总能给我一种安稳、安详的感觉,不用争抢,不用算计,只是安静扎根生长,岁岁年年,自在从容。

至于这个人类,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、研究什么,便给他便是。“生”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沉甸甸的价值,不过是行走在世间,看草木枯荣,看日月交替;“死”也不能从我身上带走什么,没有留恋,没有遗憾,不过是归于尘土,和草木化作一体。

我渐渐明白,世间所有生物存在于世上,大抵都只是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。人类求安稳、求亲情、求活下去的希望,同类求本能的生存、领地的扩张,而我,只求守着一片绿意,自在度日。

人类打心底里极度惧怕“死”,谈死色变,拼命躲避、挣扎求生。我细细感知自身的情绪,至今都不知道我有没有“惧怕”这种情绪,不懂心慌,不懂惶恐,不懂对未知死亡的绝望。哪怕是人类最为恐惧、避之不及的死亡,我心底也从来没有半分害怕和抵触,生亦安然,死亦坦然。

一路上,这个人类毫无保留地对我诉说他的身世、童年、家庭和过往的经历。从他零零碎碎的话语中,我渐渐发现,人类的思想、心境似乎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变化,没有固定的模样。

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,一个普通人类,年岁渐长,见识变多,知识量也会跟着慢慢积累增长,懂得更多道理,知晓更多世事。但不止如此,我从他的话语里清晰察觉到,人类的性格、心性也会被年龄和经历彻底改变。年少时天真莽撞、无忧无虑,成年后沉稳隐忍、心事重重,幼年的所作所为、所思所想,和青年时期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。

这种褪去稚气、变得沉稳内敛的变化,被他称作“成熟”。

(生长的时间足够长,经历的离别、苦难、得失足够多之后,心性沉淀下来,于是就变成了所谓的“成熟”吗?人类的成长,原来是带着伤痛和遗憾慢慢蜕变的。)

人类真的是一种很难彻底理解的生物,心思复杂、情绪多变、矛盾又固执。估计就连他们自己,也不能完全看透自己、了解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吧。

在人类走到末路、濒临灭绝的现在,他们会放下私怨,为了同族同胞义无反顾牺牲自己的一切,抱团取暖,守望相助;可在人类文明鼎盛繁华、掌控一切的过去,他们又会为了一己私利,勾心斗角,互相算计,毫不留情地伤害同类、掠夺资源。

(整个人类种群的思想和行事准则,都会随着时代的变迁、处境的好坏而彻底改变吗?安稳时贪婪自私,绝境时团结善良,这般矛盾,倒是格外特别。)

人类虽然复杂难懂,心思千回百转,但我的寿命似乎十分悠长,有大把大把的时间,可以慢慢观察,慢慢琢磨,慢慢研究这个奇特的族群。

(不过话说回来,我到底能活多久,会不会衰老,会不会像人类一样生老病死,我自己也全然不知道。没有同类可以询问,只能任由时间慢慢流逝,静静等着答案浮现。)

前方隐约能望见城市楼宇的轮廓,层层叠叠的高楼刺破天际,空荡荡立在天地间,透着死寂和荒凉。城市本是曾经有无数人类聚集定居、繁华热闹的地方,人口密集,楼宇林立。可也正是因为人类密度太大,病毒爆发后,城市反倒成了PHNI病毒蔓延扩散、滋生变异丧尸的最佳地点,危险程度远超郊外乡村。

对于一心要进城寻找特效药血袋的“喂”来说,独自进城无疑是一件九死一生、极度危险的事情。

“喂!”我稍稍提高音量,开口叫住往前走的他。

他脚步一顿,立刻转过头,疑惑地看向我:“什么事?”

我盯着他的眼睛,努力调动喉咙的气息,一点点拼凑脑海里的字词,缓慢又生硬地吐出话语:“我……来……城……进。”每一个字都说得磕磕绊绊,发音沙哑生硬,语序也乱糟糟的。

他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震惊,愣了几秒才回过神,有些诧异道:“这么快就会开口说话了?进步也太快了吧。不过有词说错了,语序不对,应该是‘进城’,不是‘城进’。在我们的语言里,动词一般都是放在名词前面的,要遵循固定的顺序。”

(你这种行为我也是无法理解,人类做起事来老是会关注这些与主线无关的事情。)

“嗯……让你自己进城的确是个好办法。那我呢?就在郊区等吗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我回答。

“好吧。”他想了想,“XA城的分布是很复杂的,我倒是怕你迷路了。我把地图给你吧。”

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,翻开几页,然后递给我。这一页的左上角写着“XA市”。

(地图是什么?继续查。)

我拿出字典。

“喂”在地图上标出几所离我们这个方向最近的医院,然后给了我一块长方形的块状物。

“这个是短距离信号发生器,方便我们联络。”他对我说。

(看过他常常使用这个玩意,我也明白如何使用,无非就是按下上面的按键,然后对着它说话就行了。)“碰头地点在华清池那里的公路,那里应该没有太多丧尸。我在那儿路边找一个合适的落脚点等你。”他在地图上标出“华清池”的位置。

“你拿到血袋后大概走到这里就行了。我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出来见你。”

我把地图收进身上穿的“衣服”的口袋里。

“还有,看见穿着我这种服装的人一定要避开,他们会攻击你。”

(同一服装?那都是人类的“战斗”人员吗?)

我记下了这种绿色衣服的样式。

(他们手中一定有发射火焰的“枪”,的确有威胁。)

到现在那个“枪”攻击的原理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。

他问:“以你的移动速度,一去一来一共会花多长时间?”

(时间?时间的长短?)

我望了望远方市中心的方向,说:“长。”

“有多长?”

“很长。”

“好吧,早知道就教教你时间概念了。”

(我也希望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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