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城市目之所及,尽是残垣断壁与狰狞弹坑,焦黑的钢筋裸露在坍塌的楼宇间,风穿过破碎的窗洞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是整座城市濒死的喘息。数日之前,军方为了掩护城内大批平民安全撤离这片沦陷区,对整座城市发动了无差别大范围轰炸。曾经林立的高楼、繁华的街道、烟火气十足的街巷,如今尽数化为一片瓦砾废墟,硝烟与尘土的气息混杂着腐朽的味道,弥散在空气里,久久无法散去。
这场惨烈的轰炸,确实以极端的方式大幅削减了游荡在城市里的丧尸数量,阻断了尸潮扩散的路径,为人类的撤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。可代价也是毁灭性的,它彻底碾碎了这座城市适宜人类生存的最后一丝可能,断水断电,建筑结构全面崩塌,地表布满随时可能塌陷的深坑,连干净的水源和安全的落脚地都成了奢望,这里彻底沦为了生命的禁区。
即便绝大多数幸存者早已跟着大部队远走迁徙,逃离这片死亡之地,仍有零星走散、受伤或是不愿离开的人,藏匿在层层废墟的夹缝之中,苟延残喘。我摊开那张早已泛黄褶皱、边缘被战火熏得焦黑的旧地图,凭借着模糊的地标和残存的道路标识,费了许久力气反复比对方位,才勉强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,锁定了XA社图书馆的旧址。
XA社图书馆曾是这座城市里藏纳万卷藏书的精神之地,承载着人类数代人积攒、传承的智慧与文明。可当我历经波折寻到此处时,曾经恢弘的建筑早已破败不堪,大半主体结构都在轰炸中坍塌,仅剩半面残破的墙体勉强支撑着,斑驳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炮火留下的弹痕,破碎的玻璃窗渣散落一地,被尘土覆盖,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。我俯身钻进杂乱高耸的废墟堆里,避开摇摇欲坠的断梁与碎石,一心寻觅着自己想要的典籍。
人类落笔成书的文字,是他们文明的载体,凝聚着独属于他们的智慧精华。我没有人类的过往记忆,对这个世界、对自然法则、对自身的存在一无所知,我迫切想要读懂这些知识,借此更透彻地认知世间万物,也弄清楚我究竟是什么,为何会以这样的形态存在。在乱石瓦砾中翻找物件本就繁琐煎熬,还要时刻提防废墟二次坍塌,万幸我的躯体力量远胜普通人类,挪开沉重的断石残砖、推开倾覆的水泥板,尚且能够做到,只是每一次发力,都会让躯体里的燥热更盛一分。
我耗费了整整一个白昼,从日出到日落,在呛人的尘土与碎石堆里不停挖掘、翻找,才终于从图书馆的废墟深处,挖出了十几本相对完整、没有被雨水浸泡、没有被火焰焚毁的典籍。长时间的剧烈劳作,让我的躯体不受控制地不断滋生燥热,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攀升,这份不受控的热量,对我的存在而言是极大的隐患——我能清晰感觉到,脑部的神经中枢在高温下开始出现细微的滞涩,若是持续升温,后果不堪设想。我只能停下所有动作,靠在一截还算稳固的断墙上,静静等候体表温度缓缓回落,才敢继续行动。
夕阳正缓缓沉入天际,将天边的云层染成暗沉的血红色,夜色即将裹挟整座废墟。身为感染体的我们,天生受光照与环境影响,在夜间自身活性会大幅衰弱,感官灵敏度、行动速度都会大打折扣,危险系数也会成倍增加。铅灰色的乌云压满整片天空,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坠下来,空气沉闷压抑,带着浓重的水汽,毫无悬念地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至。
我在废墟角落寻到一只还算完整的破旧旅行袋,将所有筛选好的生物学、解剖学、微生物学相关典籍尽数收纳其中,袋口被塞得满满当当,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,却让我茫然的内心多了一丝笃定。
我必须在大雨倾盆前找到一处完好的科研研究所。我心中早已做好了周密的规划,待短时间内补齐足量的知识储备,彻底弄懂人体构造、病毒特性、机体运作原理之后,便着手开展一系列专项实验,解开自身的所有谜题。而精密的实验离不开完备的设备、充足的物资和相对安全封闭的场地,寻到一处未被完全摧毁的研究所,是眼下刻不容缓的事。
我背起装满书籍的旅行袋,再度展开手中的旧地图,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划过,定位着科研区的方位。才发现科研区与此刻的位置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,中间还要穿过数片坍塌严重的废墟区和几条丧尸游荡的主干道,以我的行进速度,就算全力赶路,也定然赶在大雨落下之前抵达。
那就先折返方才短暂落脚的废弃医院休整一夜,避开夜间的弱势期和即将到来的暴雨,待到天明雨停,再规划后续前行的路途。
我在心底默默定下了计划,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,脚步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死寂的城市里格外清晰。
医院的走廊幽深又昏暗,没有主电源供电,只有老旧的应急照明灯还在勉强工作,忽明忽暗,断断续续闪烁着冷白的微光,将影子拉得狭长扭曲,平添了几分阴森诡异。白日里我曾在医院地下一层的血库与人类狭路相逢,那场对峙似乎惊动了附近的尸群,如今这片区域聚集了大批同族,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到处都是呆滞游荡的身影,发出低沉的嘶吼。我不愿与同类共处一室,更不想被无关紧要的冲突耽误休整,便辗转换了一间位于走廊尽头、相对偏僻封闭的空病房,关紧残破的房门,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与气息。
蜷缩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,隔绝了外界的废墟与尸群,我忽然懂得,为何劫后余生的人类,会选择蜷缩在这样封闭压抑、看似危险的建筑里栖身。相较危机四伏、满目疮痍、随时可能遭遇危险的外界废墟,这里有封闭的空间、相对稳固的墙体,能遮风挡雨,能避开大部分游荡的丧尸,的确是更安稳的栖身与喘息之地,哪怕这里也曾遍布死亡与血腥。
我从图书馆带出的所有书籍,皆是和生物学、人体解剖、微生物相关的典籍,没有一本无关的闲书。我心底满是近乎偏执的迫切,想要彻底摸清人类的躯体构造、生命运作逻辑,也想要探寻清楚,身为感染体的自己,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,我们从何而来,又因何存在。
我随手翻开一册厚重的《人类身体结构》,纸页虽有些泛黄,却保存得十分完整,上面印着规整清晰的文字,还搭配着详尽细致的人体解剖插画、血管分布图、内脏构造图。书中绘制的人体血管分布、肌肉走向、脏器位置,和我平日里袭击人类、亲眼观察到的景象,几乎别无二致,分毫不差。
人类的双眼只能捕捉可见光,无法捕捉热能、没有热成像的视物能力,他们看不到躯体内部的热量流转,也无法精准锁定要害。可我们感染体生来便拥有这份天赋,我们的视觉系统能清晰分辨热能差异,人类鲜活的躯体在我们眼中,就是一团散发着高热的轮廓,动脉、心脏这些核心要害,热量远超其他部位,一目了然。这也是为何我们发起袭击时,总能精准锁定人类的颈部动脉,轻易撕咬命中要害,从未失手。
细细翻阅典籍,对照着插画一点点拆解、理解,我才后知后觉地发觉,人类的躯体构造远比我们要繁杂精密得多,如同一件极致精巧、环环相扣的仪器。我们的机体大半组织、肌肉、内脏都早已坏死失去功能,唯有大脑神经中枢和脊椎神经还在顽强运作,支撑着整个躯体的行动,这也让我们的生存弱点远少于人类。人类只要脏器受损、大出血、心脏停跳便会瞬间死亡,而我们,只要大脑与脊椎没有遭受毁灭性重创,哪怕四肢尽数被斩断、躯体残破不堪,也依旧不会就此消亡,依旧能行动、能攻击。
我席地而坐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一本接一本翻看手中典籍,沉浸在人类的知识世界里。我拥有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力,一眼扫过的文字、数据、插画,都会分毫毕现地清晰烙印在脑海之中,无需反复记忆,便能完全理解、消化,这件事于我而言,向来轻而易举。这也是我能在短短一天内,啃下大量专业知识的原因。
不知过了多久,抬眼望向窗外,细密的雨滴已然砸落在玻璃窗上,先是零星几点,很快就连成一片,发出噼啪的清脆声响,雨势来得比我预想中还要快。
不知道这场雨,究竟会下得多大、下得多久,会不会引发废墟塌陷,会不会影响我明日的行程。
我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,清晰察觉到大脑内部正泛起一阵阵灼热的触感,不同于劳作时躯体产生的热量,这股热,是从脑部神经中枢深处散发出来的,带着隐隐的胀痛感。
难道高强度的思索、不间断的记忆与理解,会让大脑持续升温吗?这具坏死的躯体,竟然还会因为思考,产生这样强烈的反应。
我缓缓吐出一口裹挟着暖意的气息,没有人类正常的呼吸起伏,只有一股热气从唇间散出,目光落在自己残破、没有血色的躯体上,心底生出一丝明晰又冰冷的察觉:身为感染体,我们的躯体看似强大、无惧伤痛、生命力顽强,可生来便带着无法规避的致命缺陷。
我们不具备人类完整的呼吸系统,没有肺部的气体交换,没有正常的血液循环散热,大脑深度思考、机体剧烈运动所产生的热量,完全无法依靠生理机能向外排解,只能一点点积攒在体内,尤其是脑部。倘若体内积攒的热量突破临界值,无法及时散出,或许会如同人类罹患高烧一般,持续灼烧、损伤脆弱的脑细胞,最终导致神经中枢瘫痪,彻底消亡。
这份猜想尚且没有任何依据佐证,也没有任何书籍能给出答案,但我必须提前做好防备,这关乎我能否继续存在下去。
好在骤然落下的雨水,于我而言是绝佳的降温良方。每当思索过度导致头脑燥热难耐时,冰凉的雨水便能快速带走体表的热量,帮我平复脑部的高温,缓解不适感。
我又拿起《微生物学》草草翻阅,书中对病毒的溯源、结构、繁殖方式、侵染特性讲解得详尽又全面,逻辑清晰,数据严谨。可越是研读,我心中的疑惑便越发浓重,甚至开始推翻之前的认知:构成病毒的躯体结构,竟简单得超乎想象,只有一层蛋白质外壳和内部的遗传物质,连完整的细胞结构都没有,是自然界最简单的生命体之一。
我将人类复杂的细胞结构、细胞器、遗传系统,与极简的病毒结构两两对照,二者的繁杂程度,有着云泥之别,根本不像是同一个维度的存在。
这根本不合常理。若造就我们感染体、改造我们躯体、支配我们行动的本源是病毒,这般构造极简、连自主生存能力都没有的存在,又是如何入侵人体、改写基因、牢牢掌控一整副庞大躯体,支配所有行动,甚至赋予我们远超人类的力量与感官的?这完全违背了我从书中学到的基础逻辑。
脑部的灼热感愈发清晰,不适感层层翻涌,思绪都开始出现细微的滞涩。我伸手从破旧的衣角撕下一块布条,打算将布条伸到窗外,承接冰凉的雨水用来降温,缓解脑部的胀痛。
可就在我缓缓起身的瞬间,有一件小小的、坚硬的物件,从我的衣兜中滑落,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想来,是方才撕扯布料时,本就破旧的衣兜被扯出了破损,藏在兜底的物件才不经意间掉了出来。
我弯腰俯身拾起物件,那是一块金属包边的制式校园身份牌,表面被磨得有些光滑,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所有信息。牌面上方印着清晰的校园标识,中间是一张一寸人类少年的证件照,眉眼清隽,眼神干净,带着少年人的青涩,下方刻印着几行规整的字迹:姓名:言九,班级:三(3)班,归属SH市DA中学。
我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牌面,感受着上面凹凸的字迹,满心皆是茫然与疑惑,一种陌生又微妙的情绪,在我没有心跳的胸腔里泛起。
这究竟是什么东西?是人类的身份凭证?又为何会藏在我的衣兜、我的躯体之上,跟着我从废墟里一路走到这里?
我没有再多想,先将身份牌放在身侧,将布条探出窗外接住源源不断的雨水,待布条被完全浸透,便蘸取微凉的水渍,细细涂抹在发烫的额头、太阳穴与后颈处。冰凉的雨水接触到发烫的皮肤,瞬间带走了积攒的热量,脑海中焦灼的燥热、隐隐的胀痛,终于缓缓褪去了几分,思绪重新恢复了清晰。
我暗自松了口气,万幸这份躯体缺陷,尚有临时的解决办法,不至于毫无应对之力。
可转念一想,雨水可遇不可求,若是日后身处无雨无水的荒芜之地,或是长时间高强度思考实验,无法及时找到水源降温,该如何应急处理?这个潜藏在躯体里的致命隐患,依旧没能被彻底根除,早晚要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。
我重新坐回地面,靠在墙壁上,将那块身份牌捧在掌心,一遍遍细细端详,目光久久停留在“言九”两个字上。
言九……这是一个名字,独属于人类的、专属的姓名,用来区分个体的标识。我们感染体没有名字,没有身份,只有“同类”“丧尸”“感染体”这样的统称,而这块牌子上的名字,会刻在我的身份牌上,藏在我的衣兜里,是不是意味着,这具如今成为丧尸、被病毒改造的躯体,生前是名为言九的人类?这两个字,是我曾经的名字,是我作为人类时,独有的标识。
我很快笃定了心中的猜想,没有记忆,却能通过这些蛛丝马迹,拼凑出自己生前的碎片。
SH市……我在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地名,依稀记得,这座城市和XA市相隔千里,距离无比遥远,中间隔着数座城市与山川。难不成,尚且身为人类、名叫言九的我,曾孤身跨越了这么漫长的路途,辗转来到这片如今已是废墟的城市?
以人类的体能,仅凭双脚绝对无法做到,他们定然拥有可以长途跋涉的代步工具。我忆起初次苏醒时,在天际看到的铁制庞然大物,轰鸣着飞过天空,后来在书籍里看到过图鉴,那应该是名为飞机的出行器械。凭借那般惊人的飞行速度,跨越千里距离,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,想来,生前的我,便是靠着这样的工具,来到了这里。
额头的灼热感彻底消散,思绪重新归于清明,我合上面前的书籍,开始认真思索后续的计划。除了寻找研究所、解开病毒谜题,我还需要寻来合适的代步工具。往后我还要辗转多地探寻典籍、寻找实验物资、核查生前的线索,仅凭双脚徒步前行,实在太过耗费时间与体力,也会错过很多时机。
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身份牌上,“SH市DA中学”的字样反复映入眼帘,我不禁心生好奇,一点点拼凑生前的身份:中学、三(3)班,生前的我,竟是一名未成年的中学学子吗?
我翻开随身带来的字典与社会常识相关的书籍,对照着典籍里的年龄划分、学制设定,一点点推算自己这具躯体如今的生理年纪,摸清自己曾经在人类社会里的身份定位。
十五六岁,正是读中学的少年年纪,还未成年,本该是在校园里读书、无忧无虑的年纪。
明明只是一副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躯体,觉醒成为感染体之后,爆发力、体能、力量,却依旧远超成年人类,甚至比成年男性感染体还要更胜一筹,这其中的原因,究竟是什么?是病毒感染的特殊性,还是这具躯体生前就有特殊之处?
我拿出随身找到的空白笔记本,拿起一截炭笔,在纸页上提笔落下一行工整的字迹:感染体少年躯体爆发力强于成年人类——成因待考证。
将笔记本合上放在一旁,抬眸再次望向窗外,雨势已经渐渐变大,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,模糊了窗外的景象,朦胧雨雾将整座废墟尽数笼罩,天地间只剩下雨声,死寂又安静。
明日还有数不清的琐事与前路在等着我:要确认雨停后的路线,要避开密集的尸群,要赶往科研区寻找研究所,要继续研读书籍解开疑惑,还要弄清楚“言九”的过往,这具身体的秘密。
前路未知,危机四伏,可我不再是刚苏醒时,那个茫然无措、一无所知的感染体了。我有了目标,有了方向,有了想要解开的谜题,也有了属于自己的、曾经的名字。
心绪缓缓沉淀下来,外界的雨声、远处隐约的嘶吼声,都再也无法干扰到我。我将装满书籍的旅行袋放在身侧,把那块写着“言九”的身份牌小心翼翼地收好,闭上双眼,放松紧绷的神经与躯体,陷入独属于感染体的、无梦的沉寂休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