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微生物学》中,我最渴望掌握的是“基因重组技术”。这种神奇的技术对于精密仪器的要求并不算苛刻,不需要动辄造价高昂的大型联动设备,只要能够凑齐限制性核酸内切酶、连接酶、载体质粒这些基础实验材料,配合稳定的操作环境,就足以对生物的基因序列进行剪切、拼接与重新整合。而且这项技术的实验对象直接作用于基因层面,从根源上跳过了物种体表与细胞层面的排异反应,几乎可以无视自然界不同生物之间的生殖隔离与族群排斥,顺利将完全不同种类生物的DNA片段整合在同一套基因序列之中。
我之所以近乎偏执地渴望学习、掌握这项技术,核心目的只有一个——用严谨可控的科学手段,彻底解决我自身存在的致命生理缺陷。首当其冲的,就是无法自主调节的散热问题,这是横在我生存之上最直接的威胁,一旦长时间行动导致体内积热无法散出,神经中枢就会逐步失控,最终迎来彻底的僵直与消亡。我的躯体从本质上已经失去了生命活性,先天就注定了这套致命的散热缺陷,但这并不代表没有逆转、修正的可能。人类在灾变之前的生物医学史上,早就有过无数通过基因编辑、基因改造技术,根治先天性遗传疾病、修复先天生理缺陷的成功案例,既然人类可以对自身基因进行修正,那我也可以用同样的逻辑,改造我被病毒重塑的躯体。
我拿起随身携带的硬质笔记本,用握了无数次的笔,一字一句清晰地记下我全部的实验构想与改良计划。针对最棘手的散热问题,我早已反复推演过无数次,我这具已经宣告死亡的躯体,基本的呼吸系统早已彻底衰竭停工,原本依靠肺部气体交换、汗液蒸发完成散热的人类常规方式,从一开始就被彻底排除,根本没有任何实施的可能。
(既然这样,就从目前躯体里仅存的、还能被我利用的完整组织入手吧。)
我在纸面上逐一列出当前身体里尚且保留基础结构、没有被病毒完全侵蚀分解的组织器官,开始一项项进行可行性筛选。
(骨骼,是唯一绝对不会被我体内HPNI病毒破坏、溶解的组织,结构完整且硬度稳定,可惜生理功能完全和热量传导、散热无关,没有任何利用价值。)
我握着笔,用力在纸上“骨骼”两个字上划下两道粗重的斜线,直接将这个选项排除。
(身体内的心肺、肝肾等各类实质器官,早就随着生命停止彻底衰竭坏死,细胞结构完全崩解,根本不具备再次启动、运作的基础。如果想要强行重启这些坏死器官的功能,需要耗费难以估量的时间进行实验与改造,完全不符合当前快速解决问题的需求。)肺部的呼吸功能已经彻底丧失,气体进出通道都处于半瘫痪状态,如果想要重新恢复完整的呼吸能力,至少要先完整重构整个呼吸系统的细胞与神经结构,等我研究透人类整套生物技术逻辑,恐怕早已因为体温过载失去行动能力。更何况我在之前的观察中早已确认,流动的新鲜空气会在一定程度上抑制HPNI病毒的活性,强行依靠呼吸完成气体交换散热,本身就会对我体内的病毒宿主环境造成损伤,无异于饮鸩止渴。
我握着笔,接连划去笔记本上列出的绝大多数组织器官,直到视线落在最后一个词上。
“血管”——这是人类身体内密布全身、负责运输血液与养分的封闭管状结构,生理学特征极为特殊,即便在人类生命体征完全消失、躯体进入死亡状态之后,完整的血管壁结构依旧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弹性与封闭性,不会轻易坏死、崩解、粘连,是我这具残破躯体里,最完整、最具备利用价值的生理结构。
(我身体里的血管通道到底还完不完整,里面究竟有没有残留的血液,还是早就彻底凝固堵塞?)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无法压下,我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从旅行袋里拿出一把锋利的折叠小刀,反手抵在自己颈部侧面的颈动脉位置,没有任何迟疑地轻轻划开一道整齐的小口。
刀锋划过没有任何痛感,只有一片冰凉的麻木感,我低头盯着伤口,等了片刻,没有任何温热的血液流出,甚至没有半分粘稠的血迹渗出。
(没有血液……)
我微微蹙眉,将一根手指缓缓探进划开的伤口里,指尖顺着血管内壁轻轻触碰,内壁光滑完整,没有任何堵塞、没有半分凝固的血块,整条血管通道空空荡荡,像是一条早已干涸的河道。
(也没有凝固的血液……为什么?)
我收回手指,脑海里开始飞速推演所有可能性。
(要不就是在我彻底变成感染者、病毒彻底侵占躯体之前,全身的血液就已经被人为放空,要不就是……)
一个全新的推论在脑海里成型:血液从一开始,就是供养神经中枢的核心养分。HPNI病毒专一性寄生在神经细胞之中,绝对不可能直接汲取神经细胞本身的细胞质、细胞器作为养分,那样做会直接毁掉作为宿主的神经中枢,让病毒彻底失去寄生载体,和主动自杀没有任何区别。
(所以……)
推论到这一步,我这具躯体里全身组织器官快速衰竭、崩解的原因,也瞬间有了完整合理的解释。十有八九,全身的肌肉细胞、脏器细胞、血液里的各类血细胞,全都被病毒当成了供养核心神经中枢的养分,一点点分解、消耗,用以维持神经中枢的活性,保证我的意识与行动能力。
我抬手轻轻摸了摸颈部正在缓慢闭合的伤口,指尖没有沾染任何血迹。
(没有血液留存,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?红细胞、白细胞、血小板,全都被病毒彻底杀死、裂解,当成养分消耗殆尽了。)
(原来我们这类感染者会本能地捕猎、进食,也是因为这个核心逻辑——补充躯体持续消耗的细胞养分,维持神经中枢的运转。)
想通了这一切,血管的利用价值瞬间变得无比清晰。
(呵!这样的话倒是可以直接模仿正常人类的生理循环结构,完全可以尝试向我这具身体完整的血管系统里,注入可以流动的液体介质。)
正常人类的血管网络是密布全身、连通四肢百骸的,就连核心的大脑区域都布满了细密的微血管,液体在封闭的血管内持续循环流动的过程中,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带走躯体内部产生的大量热量,再随着循环将热量带到体表、四肢等位置,逐步散发到外界环境之中,完美解决我无法散热的致命缺陷。
(这套方案逻辑完全可行,没有无法规避的生理冲突,对于当前条件有限的我来说,是最容易落地、最容易实现的解决方案。)
只是眼下,我对自身的基因序列、病毒与躯体的共生机制、血管的完整承压能力,都还没有完全清晰的数据支撑。如果要贸然开展一系列自体改造实验,必须尽可能收集完整信息,做好万全的准备,才能保证实验的成功率,避免对躯体造成无法逆转的损伤。
一路前行,距离地图上标注的研究所越来越近,天边的日光渐渐向西倾斜,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。我的双眼经过病毒改造,自带完整的热成像感知能力,即便在完全无光的黑暗环境里,也可以依靠物体的温度差异清晰分辨周围的一切,完全不受黑夜影响。
这座废城的街道上,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与残破的遗骸,早就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稀罕事,可随着我不断靠近研究所,我清晰地发觉,道路两侧、建筑角落的尸体数量越来越密集,几乎铺满了路面,沿途还能看到大量用来集中焚烧尸体、如今早已彻底熄灭的火堆,火堆周围散落着烧焦的骸骨与破碎的衣物,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腐朽味。
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里,身穿军装的人类战士竟然占据了将近一半,笔挺的深绿色军装即便沾染了尘土与血迹,依旧轮廓清晰,在夕阳下沉的暖橙色光线照耀下,显得格外刺眼醒目。“XA市应急病毒防疫研究所”,这是我手中地图上清晰标注的目的地全称。可此刻映入眼帘的,却是研究所外围那道厚重的铁闸门之前,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,倒伏的躯体彼此堆叠,高度几乎快要与高高的铁闸门齐平,形成了一座由尸骨与遗骸堆砌而成的小山。
(这里到底发生过怎样惨烈的厮杀?而且最反常的是,我的脑海里几乎听不到同类之间共鸣的嗡嗡声,周围方圆百米之内,几乎没有活着的感染者存在,难道这片区域的同类,全都死在了这座大门之前?)
研究所四周围着高耸坚固的实心围墙,墙体光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攀爬的凸起,我根本无法直接翻越进去,想要进入研究所内部,唯一可行的路径,就是从眼前这座尸体堆砌而成的山上,攀爬过去。我压下心底的疑惑,抬步向着尸山的方向缓步走去。
“啪~啪~啪~”
接连几声翅膀振动的声响在耳边炸开,我惊飞了大群正盘踞在尸山上啄食遗骸的乌鸦,它们黑压压一片振翅飞起,没有飞远,只是成群结队地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与裸露的树枝上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。
我低着头,踩着坚实却冰冷的尸骨向上攀爬,等到爬到尸山一半高度的时候,忽然感觉到脑海里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,不是同类之间那种模糊、嘈杂的神经共鸣,而是一种整齐、冰冷、带着强烈指向性的异样触感,让人浑身不适。
(!!)
我猛然一惊,瞬间停下攀爬的动作,猛地转头看向停留在电线杆上的乌鸦群。下一秒,我浑身一僵——整片乌鸦群,竟然全都齐刷刷地转过头,无数双眼睛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我,没有一只乌鸦发出叫声,没有一只乌鸦挪动位置,成千上万道视线同时锁定在我身上,那种被集体窥视的感觉,让我即便没有人类的情绪波动,也生出了强烈的不适感。夕阳的光线斜斜照在它们的眼瞳上,我清晰地看到,所有乌鸦的眼睛,都显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、鲜艳的猩红色,完全不是正常鸟类该有的瞳孔颜色。
(病毒已经开始感染这些鸟类,它们已经成为了感染者的一员,但是为什么,它们给我的共鸣感、精神感知,和普通的同类完全不一样……)
我没有再多停留,猛地回头继续向上攀爬,很快就站上了尸山的顶端。站在高处向下望去,院墙内的研究所全貌尽收眼底,和院墙之外尸横遍野、满目疮痍的景象形成了极其惨烈、极其割裂的反差。院墙内部干净整洁,地面没有血迹、没有遗骸、没有爆炸痕迹,只有一栋孤零零的三层建筑,这栋建筑和城市里其他残破的楼房截然不同,整个外立面全部由高强度的透明玻璃构建而成,只有玻璃衔接、支撑的框架位置,使用了加固的钢筋结构,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我放开热成像视野,全范围扫视了一圈,没有感知到任何活人的温度起伏,没有捕捉到任何人类的气息。
(人类应该早就彻底撤离了,不过即便如此,也不能掉以轻心,必须时刻保持戒备。)
我抬起左手,将别在大衣内侧腰间的手枪稳稳抽了出来,手指贴合扳机位置,枪身始终保持在随时可以抬臂射击的状态。
(一旦遭遇突发危险,必要情况下直接开火,不要有任何犹豫。)
我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,随后微微屈膝,从尸山顶端向着院墙内部的地面纵身跃下。
落地的瞬间,双腿同时受力缓冲,可左脚脚踝处却传来一阵明显的滞涩与错位感,熟悉的麻木酸胀感瞬间蔓延开来。
(嗯?左脚……好像扭了。)
我弯腰伸手,轻轻摸了摸左腿脚踝的位置,关节处有轻微的错位,血管与筋膜受到了牵拉,虽然不会影响基本行走,却会让步态变得异常。
(真是伤脑筋。)
明明双脚落地的动作、角度、受力力度完全一致,可偏偏只有左脚出现了扭伤错位的情况,感染者的躯体失去了精准的本体感知,连平衡控制都变得难以把控。
(算了,现在不是停下来矫正关节的时候,先暂时忽略这点损伤,进入研究所内部才是首要任务。)
我挺直身体,一瘸一拐地向着玻璃大门的方向走去。就在我彻底离开尸山范围的瞬间,电线杆上的乌鸦群再次发出密集的振翅声,争先恐后地俯冲下来,密密麻麻地落回尸山之上,再次低头开始了啄食。
我没有再回头,左手始终持枪戒备,右手抬起,轻轻推开了研究所正面的玻璃大门。大门没有上锁,推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大厅内部空旷干净,地面光洁,没有丝毫灰尘与血迹。我逐层检查,把地面三层的所有房间、走廊、储物间全部找了一遍,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迹,也没有发现实验用的核心设备。可这让我越发觉得奇怪,一座市级应急病毒防疫研究所,核心的科研区域、实验场地,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小的面积,完全不符合常理。
我在大厅前台的位置,找到了张贴在墙上的完整楼层建筑地图。
(竟然还有隐藏的地下室区域。)
我盯着地图上的标识,目光一点点下移,赫然发现地面建筑之下,竟然还连着整整三层地下空间,才是这座研究所真正的核心区域。我立刻转身,在一楼最内侧的封闭楼梯间里,找到了那扇通往地下的厚重铁门,铁门通体由合金打造,严丝合缝,门板中央位置,安装着一块电子密码输入键盘。
(什么意思?需要密码才能开启?)
我皱了皱眉,随意在键盘上按下了几组毫无规律的数字。
“密码错误。”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瞬间从铁门内部传出,没有任何开启的迹象。
(密码?)
这让我一时之间有些无从下手。如果只是普通的木质门、简易防盗门,或许可以直接暴力破坏锁芯强行进入,可眼前这扇铁门厚重坚固,配套着完整的防爆密封结构,一看就是最高等级的防护门,想要靠蛮力砸开、撬开,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。
“兹~~”
一阵极其细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电流运转声,忽然从天花板的角落位置传来。我听力远超常人,瞬间精准捕捉到了这丝声响,猛地抬头向后望去——楼梯间天花板的角落里,正安装着一个圆形的监控摄像头,镜头正稳稳对着我,摄像头侧边的指示灯亮着稳定的红点,处于正常运转、实时拍摄的状态。
(有人在通过监控看着我,对方就在地下室里面,对不对?)
就在我绷紧神经、握紧手枪的瞬间,我面前那扇需要密码开启的厚重铁门,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解锁声,在没有任何触碰、没有输入密码的情况下,自行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。
我瞬间僵在原地,惊愕地停顿了数秒,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亮着红灯的监控摄像头,左手手指微微发力,将手枪攥得更紧,全身进入最高戒备状态。
我缓缓转头,看向铁门之后敞开的通道,长长的楼梯一路向下延伸,通向漆黑的地下一层,通道内部一片昏暗,只有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,安装着一盏应急灯,散发着微弱、惨白的光线,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。
我稳住呼吸,缓缓抬起脚,向着敞开的铁门、向着黑暗的地下通道,迈出了一步。
刚踏入通道范围,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就扑面而来,紧接着,一股清晰、浓郁、带着新鲜活体特质的血腥味,瞬间钻进鼻腔,黏腻厚重,挥之不去。
(唔……有血腥味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