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很暗,浓稠的黑暗像浸水的棉絮一样裹住周身,没有半点自然光渗透进来,只有远处零星的应急灯漏出一点惨白的光边。这种绝对昏暗的环境对我极为有利,我的双眼自带全天候热成像感知,黑暗不仅不会限制我的视野,反而能完美隐藏我的身形、动作与轨迹,在这种狭窄封闭、拐角密布的地下过道里,足以让我牢牢占据先手优势,无论是突袭、规避还是伏击,都能占尽主动权。我尽可能放缓全身肌肉的发力幅度,放轻每一个动作,落脚时先让脚尖轻触地面,再缓慢落下整个脚掌,杜绝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任何细碎声响,连宽大大衣的摆动都被我刻意收拢在身侧,避免衣料扫过墙壁、杂物产生动静,整个人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,顺着台阶缓缓向下移动。
当我的脚掌彻底踩稳地下一层的实地时,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,不再是通道里若有若无的飘散感,而是浓稠、黏腻、带着蛋白质腐败前的腥甜,直直钻进鼻腔,厚重得几乎让人窒息。这不是普通感染者撕咬留下的血气,是大规模、近距离的惨烈厮杀留下的痕迹,血液喷溅后风干、氧化、反复浸染,和消毒水、霉味、肉体腐烂的气息搅在一起,形成了地下研究所独有的、令人神经紧绷的气味。
(脑海中有微弱却密集的嗡嗡共鸣声,这里有我的同类,数量不少。)
察觉到同类气息的瞬间,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,心底的戒备也回落了少许。只要这片区域有大量同类存在,真的发生冲突、遭遇人类伏击的时候,这些没有理智、只受本能驱使的同类,自然会成为我最好用的肉盾,不顾一切地冲在最前面,吸引所有火力与注意力,给我留出足够的观察、规避与反击空间。
我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,墙面带着地下深处的潮气,凉意透过大衣渗透进来,我微微侧过身,只探出半张脸,快速扫了一眼前方的过道。过道两侧的顶灯竟然还亮着,昏黄的光线铺满整条走廊,这意味着整座地下三层的供电系统完全正常运转。
(全城在轰炸过后就彻底全面断电,电网、发电站尽数损毁,外面的世界早就陷入了永久的黑暗,这里的电力,是人类提前储备的应急发电机供应的吗?)
视线扫过的瞬间,眼前的景象被灯光照得一览无余。过道两侧的墙壁上,密密麻麻溅满了已经氧化发黑的血液,呈放射状、溅射状铺满整片墙面,浓稠的暗红色液体像被随意泼洒的油漆一样,糊满了四壁,有的地方血层厚到向下流淌,留下一道道干涸的血痕。地面上更是狼藉不堪,随处可见散落的残肢断体、破碎的内脏、断裂的骨骼,还有几只行动迟缓的同类,正低垂着头趴在地上,疯狂啃食着脚下的尸体,牙齿撕扯皮肉的闷响、咀嚼骨骼的碎裂声,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清晰。
(这里本就是研究HPNI病毒的核心场所,那么按照眼前的景象推演,应该是负责研究病毒的工作人员,在实验过程中不慎发生泄露,被病毒感染发生了暴乱,最终酿成了这场惨剧。)
我收回视线,抬步向着过道内部缓步走去,脚下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具具倒伏的尸体、一截截散落的断肢。刚刚从同类身上扒下来的宽大大衣下摆,不可避免地拖在地面上,被地上厚厚一层半凝固的血液彻底浸染,原本暗沉的衣料,此刻被浸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,沾染上细碎的皮肉残渣,走一步就带下一串黏连的血珠。
我低头扫过脚边的尸体,无论是研究员的白大褂,还是安保人员的作战服,死者的死状都极为惨烈,躯体布满撕咬伤口与撞击痕迹,面部扭曲狰狞,牙关紧咬,能清晰看出他们在临死前,承受了极致的痛苦与绝望,是在极度的恐慌与挣扎中失去生命的。
这片地下区域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独立房间,我没有贸然闯入,只是贴着房门,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快速扫视内部。每一个房间里都摆满了整齐的玻璃器皿、精密实验仪器、试剂架与操作台,完全是标准的微生物实验室配置,正是我想要寻找的、可以开展基因重组实验的场地。我随意推开一间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,入目之处,没有任何一件物品能躲过血液的浸染,操作台、离心机、玻璃培养皿、移液器,甚至墙面的文件柜上,全都糊满了暗红的血迹,地面上还躺着一只被利器砍断了半截身体的同类,下半身彻底消失,仅剩的上半身在地面上艰难地爬行,体内拖出的脏器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、黏腻的血痕,每挪动一下,就带出一串细碎的血肉。
天花板上、墙壁上、地面上,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,到处都是飞溅状、涂抹状的血液,整个房间像一个被鲜血洗礼过的屠宰场,惨烈至极。
(对于人类而言,这里的景象无疑是极致的惨烈与恐怖,不过从现场痕迹来看,这里还有幸存的人类,没有被彻底屠戮殆尽。)
至于幸存的人类该如何处理,是直接清除,还是暂时留用观察,我暂时没有下定论。下方还有整整两层空间,同类的数量与未知风险都无法预估,我打算先逐层向下探查清楚整体布局,再做最终的打算。
顺着楼梯继续向下,我清晰地察觉到,越往底层,脑海里同类的神经共鸣声就越密集、越嘈杂,同类的数量也在成倍递增。地下一层粗略估算只有5只左右,行动分散,没有聚集;等到了地下二层,游荡的同类数量直接飙升到15只以上,三三两两聚集在走廊与房门口,地面上的尸体、残肢也成倍增多,血气浓到几乎化不开。
当我伸手推开通往地下三层的厚重铁门时,门轴转动的闷响刚落下,扑面而来的同类气息直接达到了顶峰,密密麻麻的共鸣声在脑海里炸开,同类的数量已经多到彻底堵塞了过道,我根本无法向前迈步。粗略扫视,仅仅是狭小走廊里挤着的同类,就有30只左右,一个个低垂着头,无意识地晃动、冲撞,彼此拥挤推搡,发出低沉的嘶吼,这还没有算上两侧紧闭的实验室里,潜藏着的数量不明的同类。
(唔……)
我微微偏头,抬起手背,擦掉粘在头发上、垂落在额前的一小块碎肉。一路走来,穿过层层尸群与血肉狼藉的过道,我全身上下、从大衣到裤脚,甚至是发丝与指尖,都沾满了已经半凝固的血液、细碎的皮肉残渣与骨屑。这些碎肉与血痂黏在衣物与皮肤上,风干后会变得僵硬黏连,后续清理起来会十分麻烦,不过眼下,这点无关紧要的琐事,根本不值得我花费精力在意。
就在这时,走廊顶端隐藏的广播里,忽然传来了一阵电流干扰的刺耳声响。
“兹~兹~”
嘈杂的电流声瞬间响起,原本拥挤、躁动的同类们,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,集体变得更加狂躁,纷纷抬起头,转向广播传来的方向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、攻击性的嘶吼。紧接着,电流声渐渐平复,一个苍老、嘶哑的人类声音,从广播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,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、恐惧与哀求,每一个字都在发抖,甚至能清晰听出舌头打颤的僵硬感。
“门外的朋友,我知道你已经进来了……兹我在底层~兹朋友先到二楼找一间实验室躲起来……我会~兹用第一层的广播把丧尸吸引到第一层,你趁机下来,求求你,兹下来救救我,我是~兹学家……这样可能会让你进入险境兹但兹我一定会报答你的,求求你兹我们都是同胞兹”
声音断断续续,被电流声切割得支离破碎,语气里的恐惧与虚弱几乎要溢出来,是极致的求生欲,支撑着他发出这段哀求。
(人类就这么恐惧死亡吗?面对绝境时,会卑微到这种地步。)
我安静地站在原地,面无表情地听着广播里的声音,心底没有任何波澜。我能清晰感知到,这个人类的身体状态极差,虚弱、脱水、长时间处于高压恐惧中,连发声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我快速估算了一下地下三层同类的总数量,不算房间里潜藏的,明面上就有50只以上。这么多数量的同类,一旦被广播声音刺激,同时疯狂向楼上冲去,在狭窄的楼梯间里,就算是我,也大概率会被失控的尸群直接撞倒、践踏,最终被踩成肉泥,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。
(所以还是按照他说的,先找个隐蔽的房间躲一下,等尸群被引走再行动,是最稳妥的选择。)
我转身退回地下二层,快速扫视一圈,挑选了一间相对干净、房门完好、没有同类闯入的实验室,反手关上房门,将门外的嘶吼声与混乱隔绝在外。我把肩上的旅行袋轻轻放在干净的实验台上,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手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清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,竟然还有稳定的供水,我将双手放在水流下,仔细冲洗掉指尖、指缝里黏连的血液与碎肉,直到双手彻底干净,才关掉水龙头,用干燥的纸巾擦去水渍。
随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旅行袋,将里面随身携带的书籍、笔记本一本本轻轻取出来,整齐摆放在操作台上,逐本仔细检查了一遍。书本的封皮与内页都保存得比较完好,一路穿行血污之地,竟然没有沾上半点血迹,没有被浸湿、破损,这让我微微放下心来,这些书籍,是我学习基因重组技术、改造自身躯体的唯一依仗。
我拉过一旁的实验椅坐下,安静地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,静静等待着一层广播响起、尸群被引走的信号。可坐了许久,门外依旧只有同类零散的嘶吼声,迟迟没有听到广播的声响,也没有传来尸群涌动的动静。
(唔……这个人类把我当成了和他一样的普通人类,认为我在混乱的尸群里,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安全抵达二层,所以刻意延后了广播开启的时间吗?)
我不再等待,随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,指尖轻轻划过纸页,再次梳理起当前的局势与心底的疑惑。
(听起来,研究所里幸存的人类只有他一个,一对一的正面冲突,我有绝对的把握杀死他,不会有任何意外。这件事,等进入他的核心实验室之后,再做最终打算就可以。)
与此同时,一个奇怪的现象被我捕捉到,从地下一层到三层,同类的数量是严格按照上层到下层,依次递增的,越往底层,同类越多,尸体也越多。
(既然这里是病毒泄露引发的感染事故,那么从人类的本能逃生习惯来看,遭遇危险时,他们习惯于向自己认为更安全、更隐蔽、更核心的底层区域逃离,躲避感染者的追杀。这样推演的话,病毒泄露事故,应该是在最上层的地下一层最先发生的,失控的感染者将大量研究员与安保人员,一步步逼向更深的地下二层、三层,最终所有人都被困死在了最底层的地下三层,这才造成了同类数量逐层递增的景象。)
就在我的推论刚刚成型的瞬间,整座地下建筑的一层,忽然响起了尖锐刺耳的警铃声与广播声。
“叮~铃~铃~铃~”
震耳的声响瞬间炸开,下一秒,我就听到门外传来了震耳欲聋的、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与嘶吼声,大批的同类被声音刺激,彻底陷入疯狂,争先恐后、密密麻麻地向着楼上疯狂奔涌而去。我依旧安静地坐在椅子上,透过实验室与走廊之间的密闭玻璃,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象。
黑压压的尸群挤满了整条狭窄的走廊,像失控的潮水一样,不顾一切地向着楼梯口冲去,彼此拥挤、冲撞、踩踏,不少同类被地上的尸体、残肢绊倒,瞬间就被身后源源不断的尸群淹没,直接被踩成了肉泥,骨骼碎裂的声响、嘶吼声、撞击声混杂在一起,震得玻璃微微发颤。
原本还算干净通透的观察玻璃,很快就被飞溅而来的血液、碎肉彻底糊住,变得模糊不堪,再也看不清外面的景象。
(对于尖锐声音的敏感度,竟然达到了这种地步。就算是现在的我,回想起刚刚苏醒的时候,也是这种被本能支配的状态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、嗅到什么气味,都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,抓住活物,然后撕咬、吞掉,完全没有理智可言。)
玻璃彻底被厚重的血污掩盖,耳边只剩下外面稀里哗啦的踩踏声、嘶吼声,我收回目光,不再关注外面的混乱,低下头开始整理操作台上的书籍,将它们一本本整齐收回旅行袋中,拉好拉链,避免后续行动时被血污浸染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外的嘶吼声、脚步声渐渐远去、消散,最终彻底归于安静,只剩下零星的电流声与灯具损坏的细微声响。我提起旅行袋背在肩上,伸手握住门把手,缓缓推开实验室的房门。
门外一片昏暗,走廊两侧墙上挂着的顶灯,绝大多数都被失控的尸群挤碎、撞坏,裸露的电线向外喷射着细小的火花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响,忽明忽暗。墙面、房门、扶手上,到处都粘着乱七八糟的碎肉、脏器与血块,黏连在上面,风干后变得僵硬发黑。地面上的尸体与同类数量大幅减少,只剩下零星的残骸,我的脚踩在地面上,能清晰感受到一层厚厚的、黏腻的血污,鞋底每落下一次,就会带出轻微的粘连声响。躺在地上的尸体,绝大多数都被无数只脚反复踩成了肉泥,和血污混在一起,糊在地面上,之前站着的同类,也有不少在踩踏中,变成了地上肉泥的一部分。
(还好事先按照他的提议,找房间躲避了起来,提前做好了防范,否则此刻,我也会和这些残骸一样,被踩成肉泥。)
鞋子内部已经浸透了冰冷的血液,黏腻的不适感包裹着脚掌,空气中的血腥味浓到极致,几乎让人窒息。我下意识地把肩上的旅行袋向上提了提,尽量抬高位置,避免下摆垂落,浸染到地面上厚厚的血污,损坏里面的书籍。
我缓步穿过空旷的走廊,径直走向地下三层。此刻过道里的丧尸,几乎全都被广播吸引到一层去了,地面上只剩下几只腿脚被踩断、身躯残缺的同类,正在艰难地、一点点向着台阶上方爬行,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。
我径直越过它们,目不斜视地向着走廊的最尽头走去。走廊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合金密闭门,和最开始进入地下空间的入口门材质、款式完全一致,门板厚重坚固,上面同样附带了加密的电子密码锁,防护等级极高,显然是整座研究所的核心区域。
我停下脚步,抬起手,不轻不重地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
沉闷的敲击声落下,门内立刻传来了那个苍老、依旧带着颤抖的人类声音,紧张、期待,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“朋友……是你吗?”
我站在门前,沉默思索了两秒,随后开口,发出干涩、低沉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,只简单回应了一个字。
“是。”
下一秒,合金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解锁声,缓缓向内打开。我没有丝毫客气,抬步径直走了进去,反手带上房门。
这里是一间面积开阔、装修规整的核心主控实验室,空间比外面的普通实验室大上数倍,里面摆满了高精度的科研设备、主控电脑、样本储存柜,整洁干净,和外面血污狼藉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。而实验室里,真的只有眼前这一个人类。
眼前的人类年纪很大,看起来已经步入老年,脸上布满了深刻、密集的皱纹,皮肤干瘪松弛。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食、缺水,再加上极致的恐惧,他的双眼深深凹陷下去,眼白布满血丝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虚弱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站在原地都在微微发抖。
在我走进房间、他看清我全貌的瞬间,他脸上的期待与感激瞬间僵住,转而被极致的、无法形容的恐惧取代。他抬起一只干枯的手,颤抖着指着我,嘴唇哆嗦着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像是看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事物,疯狂地向后倒退,脚步踉跄,直接被身后的实验椅绊倒在地。他一只手拼命撑着地面,双脚奋力地向前蹬动,身体不停向后缩,想要离我远一点,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双眼布满血丝,瞳孔剧烈收缩,恐惧到了极致。
我站在原地,平静地看着他惊恐到极致的反应,没有任何动作,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随后,我缓缓调动面部僵硬的肌肉,按照书籍里记载的人类社交礼仪,向上拉扯嘴角,做出了一个标准、却僵硬无比的“微笑”表情,看着眼前惊恐万分的老人,再次开口,语气平稳、淡漠,没有一丝杀意。
“初次见面,你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