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重归平静,地面上出现一条由阴影与虚光构筑成的漆黑恶龙。它从湖面下钻出,身躯庞大到遮蔽了视线,它那纯白的眼眸中只有无尽的虚无。
“吼——!!!”
龙吟震耳欲聋,巨大的龙尾横扫而来。
阿尔纵身一跃,堪堪避过。龙尾扫过的地方,连空气都仿佛被撕裂了。
“……这怪物!”
阿尔落地后连续翻滚,还没站稳,龙爪已经携带着万钧之势当头拍下。
“砰!”
阿尔交叉伞骨硬抗,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脚陷入湖面,湖水四溅。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移位,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了上来。
他趁机用冰枪试探,但冰枪诡异地穿过它的身躯。
打不到!
这恶龙和波菈一样,身体介于虚实之间。不仅仅是冰枪,伞砍在它身上,往往只能带起一阵涟漪,却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。
“我就不信了!”
阿尔怒吼一声,他像一颗炮弹般冲向龙头,手中的伞尖直刺龙眼。
然而,就在伞尖即将触及眼球的瞬间,恶龙的身躯突然化作黑雾消散,下一秒直接出现在阿尔的身后。
“砰!”
这一次的重击,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阿尔的后背。
阿尔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,狠狠地砸在远处的湖面上,激起数丈高的水花。
他趴在水里,连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湖边,摩根和蒂娅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看着这一场精彩的大戏。
两人都没有看向湖中那场惨烈的战斗,而是像是在逛花园一样,看着周围的景色。
“这种恶趣味,也就是骗骗阿尔这种傻小子了。”
摩根就很无奈,有些事情冷静下来自己想想就知道了,前面波菈还在和你打架,后面就突然救了你还来一波煽情,倒不是说不可以,就不觉得这种事情未免进步太神速了吗?
“只要他的情绪上来了,一切只需要稍加引导就会变成这样。冷静,是战斗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,阿尔现在确实很强,但不够。”
蒂娅带着阿尔过来,一是来这里见见世面,二是来锻炼一下他,三就是和镜画的主人波菈亲自聊聊。
蒂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眼神里满是玩味:“而且,怎么能叫恶趣味呢?这叫‘置之死地而后生’。不把他逼到绝境,他怎么会挖掘出那一身蛮力的真正用法?”
“顺便,”蒂娅看向湖中那个正在被龙尾抽飞的身影,轻笑一声,“波菈配合得也很好,演得像是真的被吞噬了一样。”
话音刚落,摩根身后的空气一阵扭曲。
波菈的身影悄然浮现。她此刻换了一身干爽的白色长裙,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,但眼神却很明亮。
“虽然从第三视角来看,这确实很突兀,但只需要稍加对当事人引导一下,那就会变成这样。”波菈继续耐心地解释着:“什么恶趣味,明明是考验。阿尔他……他需要这种压力。”
她看着湖中被恶龙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阿尔,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愧疚后,便是开心!
“现在吃亏上当总好过之后。”
摩根听着两人的对话,本来还疑惑的问题在此刻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封印怪物,波菈牺牲,全是剧本。
从头到尾,这都是蒂娅和波菈联手给阿尔设的一个局,目的就是为了逼出阿尔的潜力。
但她唯一不理解的是,波菈这么好说话?
她看向湖中那个一次次被打倒、又一次次爬起来的身影。
阿尔浑身是血,狼狈不堪。他不知道这是戏,他只知道波菈死了,他要复仇。
看着那把破破烂烂的黑伞,在恶龙的爪牙下一次次闪烁,摩根那张稚嫩的脸上,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神情。
那是对阿尔的……深深同情。
“阿尔那个笨蛋……”
摩根低声喃喃,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。
加油啊,笨蛋。
为了那个不存在的仇恨,把这条假龙给打死吧。
——
阿尔趴在碎裂的湖面上,冰冷的湖水呛入鼻腔,带来一阵刺痛。
那条由阴影与虚光构筑的漆黑恶龙,正盘踞在他身前,龙首高昂,眼眸里满是戏谑与虚无。
打不中。
扛不住。
这种绝望的无力感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每一次挥伞,每一次格挡,换来的都是更沉重的打击。他引以为傲的27点体质,在这虚实之间的怪物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一种名为“放弃”的念头,在他心底疯狂滋长。
别挣扎了,阿尔。你保护不了任何人。波菈死了,你也快死了。
这声音像魔咒,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。
“闭嘴……”
阿尔咬着牙,牙龈都在渗血。他死死握住伞柄,试图用愤怒压制那股想要下跪求饶的欲望。
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,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了混沌。
等等……
我队友呢?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,就像按下了暂停键。
阿尔猛地转过头,透过漫天水雾和破碎的幻影,看向湖岸。
蒂娅和摩根还站在那里。
蒂娅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;摩根则是坐在不知何时搬来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正一脸同情地看着他。
她们在喝茶看戏?!
阿尔那双原本充斥着愤怒与绝望的金色眼眸,瞬间清澈了起来。
就像是一层滤镜被撕碎,原本被热血和悲伤蒙蔽的智商,瞬间回归到了巅峰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波菈突然的“吞噬”,那个黑色巨口虽然恐怖,但他当时分明感觉到波菈推了他一把!那不是被迫吞噬,是主动赴死!
还有蒂娅。
那个魔女从头到尾都淡定得诡异。如果波菈真的被怪物吃了,封印松动,她作为教会的人,怎么可能还有闲心在旁边看戏?
“阿尔,对不起。”
“波菈死了,封印也要解除了。”
“这一切,交给你了。”
蒂娅的话语在耳边回响。阿尔越想越觉得……这特么就是剧本!
这哪里是生死搏杀,这分明是一场为了逼出他潜力的定向爆破!
“混蛋啊……”
阿尔低声骂了一句,原本因为“队友死亡”而熊熊燃烧的怒火,瞬间变成了被当成猴耍的羞愤。
他猛地转过头,不再看岸边那两个始作俑者,而是死死盯住面前那条张牙舞爪的黑龙。
黑龙似乎察觉到了他气势的变化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再次俯冲而下。
但这一次,阿尔没有挥伞,也没有躲避。
他站在原地,甚至收起了那副咬牙切齿的表情,换上了一副看傻子的眼神。
“喂。”
阿尔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龙吟。
“你演够了没有?”
黑龙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顿,原本狰狞的攻势瞬间停滞。
阿尔冷笑一声,指着那条由光影组成的龙爪,语气里充满了嘲讽:
“你就是波菈对吧?别装了。那点小把戏骗骗我还行,真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演我?”
“从镜画里的长腿鱼,到那个假阿尔,再到刚才的‘牺牲’……一套组合拳打得挺顺啊。”
阿尔深吸一口气,感觉积压在胸口的闷气一扫而空。
“突然的牺牲,突然的煽情,突然的战斗……这一切都太巧合了,巧合到像是排练过几百遍的戏码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条僵硬在半空中的黑龙,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迷茫,只有洞穿一切的清明。
“我现在很生气。”
“所以,戏演完了。”
“到此为止吧。”
随着阿尔话音落下,那条原本凶猛的黑龙,突然像接触不良的影像一样,开始剧烈闪烁、扭曲。
下一秒,波菈的身影从黑雾中跌落出来,她站在湖面上,脸色通红,指着阿尔,手指都在颤抖:
“你……你怎么看出来的?!”
阿尔没理她,只是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和血,看向岸边的蒂娅。
这日子,真是没法过了。
还在演戏的波菈看着阿尔这番无情的样子一脸的失望,不由得化作虚影消散。
——
阿尔一身狼狈满身伤口的从湖面走到岸边,他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蒂娅,委屈、愤怒、还有被当成猴耍的羞耻感,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。
“魔女姐姐——!”
阿尔拖长了腔调,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幽怨。
“你怎么能这么坏呀!”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蒂娅面前,也不管自己一身泥水,直接就要往蒂娅身上蹭。
“我们可是亲朋挚友!是一起出生入死、同甘共苦的好伙伴啊!你就这么对待我吗?”
阿尔伸出颤抖的双手,指着自己鼻青脸肿的脸,痛心疾首:“你看我这一身伤!你看我这凄惨的样子!你就忍心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在那打空气吗?”
蒂娅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,哪怕阿尔那张放大的脸就在眼前,她也没有丝毫动摇。只是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深处,一抹难以察觉的喜悦如涟漪般荡漾开来。
蒂娅压下嘴角的弧度,恢复了那一贯的淡漠,冷冷道:“战斗中的冷静会让你摒弃一些杂乱的情绪。无论是愤怒还是悲伤,只要能让你活下来,那就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个屁!”
阿尔刚想反驳,波菈的身影便在不远处凭空浮现。她此刻换了一身干爽的白色长裙,脸上还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心虚。
“阿尔,这真的是为你好……”波菈试图解释,“那种绝境下的爆发,对你很有帮助。”
阿尔转过头,那双刚才还委屈巴巴的眼睛,瞬间变得犀利起来。
“帮助?如果是这种用欺骗的情感来逼迫我爆发的‘好事’,我阿尔第一个不答应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:“尤其是……刚才在那个什么破湖里,我的情绪很不对劲!”
阿尔猛地指向波菈,脸色涨红,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羞耻的事情:
“刚才我看着你被那个怪物吃掉的时候,我心里那种难受、那种愤怒……就仿佛是我爱上了你一样!”
“这太奇怪了!”
“噗——!”
原本在一旁看戏的摩根,刚喝进去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。
蒂娅虽然依旧维持着面瘫脸,但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,死死地盯着波菈,眼神里透着一股“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”的寒意。
波菈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,又迅速褪成惨白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!”
波菈惊慌失措地后退了两步,双手疯狂摆动,连忙摆手否认:
“绝对没有的事!那……那是镜画的共鸣!是情绪的渲染!我只是让你误以为那是‘牺牲’,我可没让你爱上我啊!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啊!谁要你爱我了!”
波菈急得快要哭出来了,眼神在蒂娅和摩根之间来回游移,生怕被这两位误会。
阿尔看着这一幕,心里的那股闷气终于舒畅了一些。
哼,让你们演。
这下知道怕了吧?
演戏?我阿尔也不怕!
总之,一切随着波菈的道歉告一段落,众人重新围坐在桌前喝着茶闲聊着。
此时的波菈坐在阿尔的正对面,不久前的调侃还让她稍微有些羞涩,现在压制下来后,她开始聊起了这里的故事。
“说起来,不是我不想出去,而是我不愿意出去。”
她低声诉说着。多年前,她无意间触碰了这面古老的镜画,成为了这里的主人。镜中有无尽的宁静,有忠诚的“无”——那条黑龙相伴。
“外面的世界……我不想去。”波菈的声音颤抖着,“父亲为了家族利益,早已安排好了联姻。一旦我出去,等待我的就是嫁给那个从未谋面的贵族,从此失去自由。”
这就是她宁愿躲在镜画里三年的原因。
“联姻?”摩根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“这种陈腐的伎俩。”
蒂娅却微微皱眉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。
波菈苦笑着看向阿尔:“所以,阿尔,刚才那种‘爱上我’的错觉,其实是镜画在读取你内心最强烈的守护欲……对不起,真的不是我故意的。”
阿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。
然而,就在这一刻——
“咔嚓!”
那面巨大的镜子,毫无征兆地布满了裂纹。
紧接着,一股来自现实世界的、令人窒息的炽热温度,顺着裂纹汹涌而入!
“不好!”蒂娅脸色一变,“外面出事了。”
下一秒,整个镜画世界如破碎的琉璃般崩塌,无边的烈焰与强光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波菈脸色苍白,就仿佛失去了一切,她瘫软地坐在地上,试图说些什么,但到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“那个,你们走吧。还有,阿尔,对不起。”
阿尔想要伸手,可瞬间幻境破碎,他们三人重新回归了房屋,只是此时的屋内,燃起了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