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正往梦境的深处沉去,苏念隐约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她没有醒。十四个小时的修炼耗尽了她的精力,浑身的肌肉都在罢工,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,沉沉浮浮,不愿浮出水面。
直到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那只手的温度不高,力度也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冷硬。苏念猛地睁开眼睛,黑暗中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俯身站在床边,窗外城市的夜光在他脸上投下冷峻的阴影。
顾北辰。
她的大脑用了整整三秒才完成重启。
“你——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,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。
“你怎么回事?”
苏念眨了眨眼,还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。
顾北辰站直身体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居家服,领口微微敞开,黑发有些凌乱,像是在外面待了很久刚回来。窗外的霓虹灯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,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不耐烦。
“昨晚晕过去就算了,今晚直接睡过去了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不想履行妻子的义务了?”
苏念终于清醒了。
她想起来了。新婚之夜。契约。十个子嗣。
还有——他说的“妻子的义务”。
一股热流从她的脖颈一路烧上脸颊。她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自己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。
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咆哮:你还好意思问?!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几点!你大半夜的不回来,谁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!和那个杜若晴聊得开心吗?聊到半夜才想起家里还有个老婆?还好意思跑来质问我不履行义务?我都睡着了你把我叫醒就为了这个?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?!
但她的嘴上说出来的却是——
“我……对不起,夫君。我不小心睡着了。”
声音轻软温顺,像是犯了错的小媳妇。
苏念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。
她觉得自己演技进步了。
顾北辰垂眸看着她,那双黑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情绪。他的目光在她抓着被角的手上扫过,在她露出的半边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你不是去修炼了吗?”
“是……”
“修炼完了连晚饭都忘了吃,回来倒头就睡。”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事实,“这就是你的精力?”
苏念的牙齿在嘴里咬了一下。
什么叫“这就是你的精力”?昨晚那是因为涅槃丹刚改造完身体,今天那是因为十四个小时高强度修炼!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机器人吗!
“下次不会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顾北辰没有接话。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窗外悬浮轨道的流光从天际划过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。
然后他伸手,修长的手指按在了床头灯的开关上。
“既然醒了,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那就补上吧。”
床头灯灭了。
苏念在被子里瞪大眼睛,看着那个身影朝自己靠近。
她今晚的修炼计划是早点睡觉明天早起修炼,不是这个。
可是她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契约上白纸黑字写着:十个子嗣。这是她的价码。她拿了顾家的资源,她的妹妹躺在顾家安排的病房里,她的功法武技和丹药都是顾家给的。
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把被子松开,在黑暗中闭上眼睛。
在心里骂了他八百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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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苏念是被阳光叫醒的。
智能窗帘已经自动调节到了日间模式,淡金色的晨光洒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温暖的光斑。鸟鸣声从庭院的方向隐隐传来,混着远处城市的低微喧嚣。
她睁开眼,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边。
空的。
被褥还是凉透了。
苏念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那块冷冰冰的床单,面无表情地收回手。
“真厉害。”她对着空荡荡的枕头说,“每次天不亮就能走,你是蝙蝠吗?见光就会化掉?”
她撑着床坐起来,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痛。比昨天早上更痛。
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,腰像是断过,腿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锁骨上有新的红痕,比昨天更多。
“顾北辰你这个……”她咬住后半句话,深吸一口气,“不是人。”
不是人。完全不是人。一点都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。新婚第二天早上跑了,第三天早上又跑了,跑之前还把人折腾成这样。他是不是以为老婆是自动恢复的沙包?打完就走,沙包还会自己充气?
她艰难地挪下床,走进浴室。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,冲刷在皮肤上,终于让那些酸痛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镜面亮起,健康数据弹出来。
气血值:420。
苏念正揉着肩膀的手停住了。
四百二。
昨天是四百一十二。一晚上涨了八点。
她眨了眨眼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八点。她在修炼室里吞了三颗气血丹、修炼了十四个小时才涨了十二点。而昨晚她和那个面瘫……之后,什么都没做,只是睡了一觉,气血就涨了八点?
她想起老人说过的话——“和同阶强者结合,气血也会互相交融,对双方都有益处。”
双方都有益处。
所以他也涨了?
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。一方面,涨气血总是好事,八点也是肉。但另一方面,她是靠和那个人睡在一起来涨气血的,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某种靠吸食别人力量存活的寄生虫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如果她涨了八点,那他也涨了。她这不是在帮死对头变强吗?
苏念把脸埋进热水里,闷了一会儿才抬起来。
算了。两害相权取其轻。他涨他的,她涨她的。她起点比他低,差距在那里摆着,能追一点是一点。管它用什么方式。
只要最后能赢就行。
她选了一套素雅的连衣裙——衣柜里全是女装,她翻了很久才找到一件不那么花哨的。白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来,对着镜子看了看,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个合格的世家媳妇,然后推门出去。
餐厅在顾家主宅的二楼,两面落地窗,窗外是庭院里那几棵老桂花树。苏念到的时候,餐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顾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,手里拿着一份全息投影的电子简报,目光在上面扫来扫去,连她进来都没有抬头。
老人坐在主位上,面前是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。他看见苏念走进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,然后露出一个笑容。
“念儿来了。坐。”
苏念在老人右手边坐下,和顾北辰正好面对面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——依旧是那副面瘫脸,依旧在看他的全息简报,依旧对她这个新婚妻子的出现毫无反应。
好像昨天晚上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质问“怎么不履行妻子义务”的人不是他一样。
苏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面上却挂着温顺的微笑,拿起筷子开始夹菜。
早餐很丰盛。清粥小菜,虾饺烧卖,几碟精致的糕点,还有一盅药膳——她认出来了,那和昨天早上的是同一种,应该是专门给她准备的补汤。
她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着餐桌的格局。
三个人。老爷子,顾北辰,她。
其他人呢?
她记得顾家是个大家族,悬浮别墅区里住着好几房人。签约的时候她看过介绍,老爷子顾鸿远是上任家主,现任家主是顾北辰的父亲顾景山。按理说,新婚第二天第三天,公婆应该出面和新媳妇吃顿饭才对。
可是没有。
不仅今天没有,昨天也没有。
顾北辰的母亲更是从来没有被提起过,像是这个人根本不存在。
她心里有些疑惑,但没有表现出来。世家的事,有些不该问的就不要问。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被契约束缚的新娘,不是八卦记者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药膳,苦得皱了皱眉,又立刻把眉头舒展开。
“念儿。”老人放下筷子,从怀里取出一张银行卡,推到她面前。
苏念的筷子顿住了。
那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,卡面上印着顾家的家徽——一只展翅的玄鸟,和联邦银行的烫金标志。她认得这种卡,不限额度的黑金卡,只有顶级世家的核心成员才能持有。
“这是一百万,拿着。”老人的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修炼之余,也出去逛逛。买些喜欢的衣服,看看这座城市。”
苏念放下筷子,双手接过银行卡,指尖在卡面的家徽上轻轻划过。
一百万。
她打工一整年,不吃不喝,也攒不下一万。而现在,老人随手推过来的零花钱,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。
但她没有感动得热泪盈眶,也没有推辞说太多。
因为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。
不要一直关在修炼室里。
买些喜欢的衣服,看看这座城市——意思是,别一天十几个小时泡在修炼室里拼命,也分出点时间打扮自己,出去走走,做个正常的妻子。一个整天只知道修炼、连晚饭都忘了吃的女人,怎么生孩子?
老人是在提醒她。委婉地,客气地,但很明确地提醒她。
顾家要的不是一个修炼机器。他们要的是一个优秀天赋的母亲,一个能为顾家留下优质血脉的女人。修炼当然可以,但不能本末倒置。
苏念把银行卡收进储物戒,抬起头,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。
“谢谢爷爷。我会安排好的。”
老人看着她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这丫头聪明。一点就透。
“北辰。”老人转向另一边。
顾北辰终于从全息简报里抬起头来,黑眸里带着询问。
“你今天有事吗?”
“上午有个会,下午修炼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“下午带念儿出去转转。她刚来,对这片区域还不熟悉。”
苏念正在喝汤,闻言差点呛到,猛咳了两声,连忙用帕子捂住嘴。
顾北辰的目光扫过来,在她涨红的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。
“我没时间。”
“有的是时间。”老人语气不变,态度却很强硬,“下午修炼推迟一个时辰。”
顾北辰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他没有再反驳,但也没有答应,只是重新低下头去看他的简报,算是默认了。
苏念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带她出去转?就他?顾北辰?那个连新婚之夜第二天早上都等不到天亮就走人的面瘫?
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去逛。
但她没有说什么。她只是低着头,继续喝她的药膳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顺微笑。
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。
老爷子今天提醒得已经够明确了。她必须在修炼和“妻子的义务”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。昨天那种一天十几个小时泡在修炼室里的方式,不能再有了。
早上修炼四小时,下午做些别的事——比如逛街,比如调理身体,比如和那个面瘫待在一起增加所谓的“感情”。晚上再修炼两小时。
这样看下来,修炼时间被砍了一半。
但她没办法。契约在先,顾家的核心需求她不能忽视。至少在那个孩子到来之前,她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——她在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妻子。
至于那个面瘫——
苏念抬起头,从睫毛下方瞟了一眼对面的人。
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,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。那张脸在冷硬的线条里藏着一丝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,被晨光一照,倒没有平时那么讨厌了。
但她还是讨厌他。
不是因为别的,就因为他明明什么都拿到了——顶尖的家世,顶尖的天赋,顶尖的功法,所有人仰望的未来——却还是一副天底下谁都欠他钱的死人脸。
好像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。
包括她。
苏念收回目光,把最后一口药膳送进嘴里,用力咽下去。
苦死了。
下午的逛街一定更苦。
她已经提前开始痛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