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浮列车在中央商圈站停稳，车门打开，人流涌出。苏念跟在顾北辰身后半步的位置，踏上了这座三千万人口超级都市最繁华的地段。
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，全息广告牌悬浮在半空中，循环播放着最新款的修炼装备和丹药。街上人来人往，有穿着校服的觉醒者学员，有拎着购物袋的都市白领，也有和她一样穿着精致的世家子女。
她看了一眼身前的男人。从下车到现在，顾北辰一共说了三个字——“这边走。”然后就再也没开过口。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，步伐不快不慢，在这片繁华的商圈里走得像是巡视领地的猎豹。
苏念在后面跟着，心里开始盘算。
一百万。老爷子给的黑金卡在她包里躺着。她以前要是有这么多钱，大概会第一时间冲进丹药铺子买气血丹。但现在储物戒里还有三百颗，暂时不需要。修炼装备？顾家的修炼室比外面任何一家修炼馆都强，用不上。买衣服？她穿裙子已经是演技极限了，再让她挑什么新款连衣裙，她怕自己当场破功。
那就给瑶瑶买。
苏念的步子轻快了几分。上次去医院看她，瑶瑶的床头只摆了一只旧布偶，洗得发白，毛边都起了球。小丫头嘴上不说，但眼神总是往隔壁床那个堆满礼物的女孩那边飘。
“夫君，”她开口，声音轻柔，“我想去商场逛逛。”
顾北辰侧头看了她一眼，黑眸里闪过一丝审视，大概在评估“逛商场”这件事会占用他多少时间。
“前面就是。”他说。
天虹百货，这座商圈最大的购物中心。六层楼高，门前的全息投影正在播放当季新款，光污染的瀑布从屋顶倾泻下来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然后顾北辰发现，他判断错了。
他以为陪女人逛街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折磨过程——试衣服要试几十件，挑鞋子要挑几百双，逛半天只看不买，买完又退了重新来。以前杜若晴拉他逛过一次，他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，从此再也没答应过第二次。
但苏念完全不是这样。
她走进一家少女服饰店，目标明确，直奔展出在橱窗里的那件鹅黄色连衣裙。销售员刚迎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她已经指着那件裙子说：“这件，拿合适的尺码，包起来。”
销售员愣了一下：“女士，要不要试一下——”
“直接包。”
顾北辰站在店门口，看着苏念走向下一家店。这次是一家文具店。她拿起一盒星空图案的笔记本看了看，放进购物篮；拿起一套星河流沙的彩色签字笔，放进购物篮；拿起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挂件，捏了捏兔子肚子里的发声器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然后也放进购物篮。
动作之快，下手之果断，像是在执行任务。
逛到第三层的时候，苏念手里已经多了好几个袋子——一条碎花小裙子、两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、一双粉色的小拖鞋、一套据说很受小女孩欢迎的星之守护者手办。全是给苏瑶的。她自己连一件都没买。
顾北辰的视线在那堆卡通T恤上扫过，又移到苏念脸上。她正拿着一只小猫造型的抱枕仔细端详，表情专注得像是挑选一把趁手的武器。
“你喜欢这种？”
苏念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。她转过头，发现顾北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，正俯身看着那只猫抱枕。距离突然比平时近了许多，她几乎能看到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。
“不、不是。”苏念把抱枕往怀里抱了抱，“这是给瑶瑶买的。”
“瑶瑶？”
“我妹妹。”话一出口，苏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以前习惯了以兄长的身份说起瑶瑶，现在要改口叫“妹妹”，舌头还是会不自觉地打个结。还好，没有说漏嘴。
顾北辰没有追问。他直起身，重新恢复了惯常的高冷姿态，双手插回口袋。
苏念松了口气，把抱枕往怀里又紧了紧。也不知道瑶瑶看到这些东西会不会喜欢——以前每次去医院，小丫头都甜甜地喊她哥哥，下次再见，那声“哥哥”怕是再也听不到了。
逛完整个商场，总共用了不到半个钟头。
顾北辰在商场出口处停下脚步，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大包小包。
“完了？”
“嗯，完了。”
他似乎有些意外。虽然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但苏念隐约觉得他周身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一点——大概是因为发现陪妻子逛街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。她甚至觉得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很淡的、转瞬即逝的意外，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什么物品的价值。
苏念在心里耸耸肩。有什么好意外的？以为她会拉着他逛一下午？她可没那么无聊。有这时间不如回去修炼。
她把购物袋交给一直跟在后面不远处的管家。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，笑起来一团和气，接过袋子的时候还夸了一句少夫人眼光好。
然后，苏念的笑容僵住了。
前方十几米外，商场出口的全息拱门下站着一个红发女人。火红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像是一簇跳动的火焰，高挑的身材裹在一件剪裁精致的红色连衣裙里，脚踩十厘米的高跟鞋，气场张扬得像一只随时会飞起来的凤凰。周围的男性回头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百。
杜若晴。
A级火系异能者。帝都杜家的二小姐。
她的女神。不对，她前女神。或者说——以前那个她暗恋过、后来发现对方眼里只装得下顾北辰的、让她每次想起来都心情复杂的女人。
她也在这家商场。
而且她正朝这边走过来。
苏念的第一反应是——走。
惹不起还躲不起吗？她和杜若晴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。更何况，她现在这副样子，杜若晴根本不认识她。她完全可以直接走开，假装自己只是人群中的一个路人。
她侧过身，刚迈出一步，手腕就被扣住了。
修长有力的手指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，力度不大，却像是铁箍一样纹丝不动。苏念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拉了回来，后背差点撞进他怀里。
她抬起头，对上了顾北辰的眼睛。
他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，锁定在前方那个越走越近的红色身影上。然后他微微低下头，嘴唇靠近她的耳朵，压低声音，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“别忘了你的身份。”
苏念愣住了。
我的身份？
什么身份？
顾家儿媳？他的妻子？那个签了契约、吃了涅槃丹、被塞进他婚房里的女人？
他是在提醒她——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妻子，所以不要在别的女人面前掉头就走？
苏念还没来得及理清这句话的含义，杜若晴的声音已经飘过来了。
“北辰！”
那个声音娇嫩而明亮，像是洒在阳光上的蜂蜜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和亲昵。杜若晴加快脚步走过来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，完全无视了顾北辰身侧的苏念，直直地朝他靠近，距离越来越近，近到几乎有些越界的地步——手臂已经微微抬起，像是要挽住他。
就在这个瞬间，苏念忽然明白了。
顾北辰那句“别忘了你的身份”——不是提醒她别丢人，也不是在立规矩。
是让她替他挡人。
杜若晴对他的态度太亲昵了，而他现在是有妇之夫。如果他直接推开，会引起不必要的龃龉；但如果他身边站着一个正牌妻子，情况就不一样了。这就是身份的用法——不是权利，而是盾牌。
对她来说，杜若晴是以前喜欢过的女神，多少有些复杂的情愫。但对顾北辰来说，杜若晴就是一个甩不掉的追求者。她刚才想走，那是把丈夫一个人丢在前女神情敌面前。现在她走不了了。而且，她也不能走。如果她走了，杜若晴的手就会挽上去。
苏念在心里深吸一口气。
对不住了，女神。
她身子一挪，脚步微错，一个小碎步精确地插到了顾北辰和杜若晴之间，用自己的身体将两个人隔开。动作不大，但角度极为刁钻——刚好挡住杜若晴伸出来的那只手，又不显刻意。
杜若晴的脚步被迫停住了。红唇微启，表情凝在脸上，那双描着精致眼线的凤眸终于落在了苏念身上，像是才发现这里站着一个人。
“你是……？”
苏念没有回答。
因为另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，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腰。
那只手的温度不高，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——隔着薄薄的针织衫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。顾北辰的手臂微微收紧，将她往身侧带了一步，两人之间的距离从“并肩”变成了“依偎”。
苏念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。
他在搂她。顾北辰在搂她。那个连看她一眼都觉得耽误修炼的面瘫，居然在公共场合搂她的腰。
“介绍一下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语调，却刻意放慢了几分，“我妻子，苏念。”
杜若晴的表情彻底凝固了。
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，笑容还挂在嘴边，但眼睛里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。她看着苏念，再看着顾北辰环在她腰上的手，再看向苏念的脸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妻……妻子？”她的声音终于挤出来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，“北辰，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新婚。”顾北辰回答得言简意赅，像是这件事没什么好解释的。
苏念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忽然有点想笑。上次在走廊里，杜若晴仰着头跟他说话的时候，他明明也是这副爱答不理的表情。现在想来，他从头到尾就没给过杜若晴任何念想。只是杜若晴自己一厢情愿罢了。
不过现在不是观摩前女神追人被拒的时候。她现在是妻子，有人对丈夫表现出了超出普通朋友范围的热情，一个称职的妻子应该怎么做？
苏念歪了歪头，靠在顾北辰的肩膀上，露出一个温婉无害的笑容，声音甜得像是刚从蜜罐里捞出来。
“你好，我是苏念。若晴姐姐吧？北辰提起过你。以后常来家里坐坐呀。”
杜若晴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提……提起过？”
“嗯，说你是帝都杜家的姑娘，天赋好，人也漂亮。”苏念笑着，每句话都像软刀子往肉里剜，“这么一看，确实漂亮呢。若晴姐姐以后常来家里坐坐，我做几个菜，咱们姐妹好好聊聊。”
杜若晴嘴唇翕动，目光在苏念挽在顾北辰手臂上的手上停了几秒，又移到她那张笑吟吟的脸上。苏念看得出来她此刻正在拼命维持体面——手指攥紧了包带，指节发白，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。
“好……好的。”
苏念笑容不变，心底却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复杂。眼前这个人，是她从前的女神。那个她在觉醒测试场上远远望过一眼就忍不住心跳加速的女孩，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失魂落魄，脸色发白，连包带都快被攥出褶子了。
而她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之一。虽然不是故意的，但确实是她站在这里，用妻子的身份替丈夫挡掉了情敌。
她不知道杜若晴以后会不会恨她。大概会吧。但杜若晴甚至不知道她恨的人是谁——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白发女人就是当年那个追在她身后的小小少年。
“我们还有事，先走了。”顾北辰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，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调子。他对杜若晴微微点了点头，然后搂着苏念的腰，绕过她，朝悬浮车站的方向走去。
苏念就这么被环着腰，走了几十米，直到拐过街角，确定杜若晴看不见他们了，顾北辰才松开手。他恢复了一贯的姿态——双手插兜，步伐沉稳，表情冷淡，和刚才那个搂着她宣示主权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两人沉默地走了半条街。
苏念偷偷按了按自己的腰侧。他刚才手指放的位置还留着隐隐的触感，隔着针织衫的薄薄一层布料，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让她心里微微有些发麻。
“刚才，”顾北辰忽然开口，目光依旧看着前方，“表现得还可以。”
苏念眨了眨眼。顾北辰说了“还可以”。
她压下心中莫名的得意，面上依旧温柔含笑：“这是妾身应该做的。”
顾北辰侧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苏念心里那道被压抑已久的弹幕墙又开始滚动起来。呵，男人。需要挡人的时候搂得那么自然，挡完了就松手当没事人。你可真是把“工具人老婆”这个角色发挥到了极致。不过算了——她想起杜若晴最后那副表情，心情没来由地有点复杂。一半是莫名的痛快，一半是说不清的愧疚。
她回头望了一眼杜若晴消失的方向，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。
抱歉了，女神。各为其主，身不由己。哦不对，他现在是我夫君。
她转回头，加快了脚步，跟上前方那个永远走得比她快半步的身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