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从很深的黑暗中一点一点浮上来。
苏念睁开眼睛的时候，看到的是天花板熟悉的纹路。午后的阳光被智能窗帘过滤成柔和的琥珀色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。她盯着那几道光纹看了很久，大脑才慢慢开始运转。
几点了？
她想抬手去看腕上的通讯器，但这个念头刚一动，身体就替她做出了回答——一阵剧烈的酸痛从四肢百骸同时涌上来，像是有人用铁锤把她的每一根骨头都敲了一遍，然后再随意地拼回去。那种酸痛不是运动过度的疲乏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从骨髓里往外渗的无力感。
苏念倒吸一口凉气，放弃了抬手的念头。
记忆开始断断续续地回笼。
昨晚。餐厅。老爷子推过来的那碟九阳补肾丸。顾北辰面不改色吞下去的画面。然后是回房，银耳红枣羹，他的手环住她的腰——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不是她忘了。是她不愿意去想。
苏念闭了闭眼，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，无声地没入枕头里。她迅速抬起沉重的手臂，用手背狠狠擦过眼角，把那滴眼泪碾碎在指缝里。
哭什么。
不就是洞个房。又不是第一次了。契约是她签的，命是她自己选的，妹妹还在医院里躺着。她有什么资格哭。
可眼泪不听话。越是擦，越是往外涌。
她以为之前两次已经是极限了。她错了。大错特错。以前那个面瘫至少还有分寸，至少她还能在他之前晕过去。可昨晚——那些该死的补药。老爷子的九阳补肾丸，餐桌上那堆当归黄芪乌鸡汤，睡前那碗银耳红枣羹。全是大补的东西。
昨晚她没晕。从头到尾都清醒着。正是因为她清醒，她才怕。不是怕疼，是怕那种无法掌控的失控感。她以前是男人，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处在这样被动的境地。那种被完全压制、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感觉，让她第一次意识到——在这桩婚姻里，在这张床上，她和他从来就不是平等的。
她讨厌这种感觉。比讨厌顾北辰那张面瘫脸还要讨厌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苏念浑身一僵，用最快速度抹掉脸上所有的泪痕，深吸一口气，将表情恢复到平时的平静。动作太急，牵扯到腰腹，她又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青萝端着托盘走进来，看见她醒了，连忙加快脚步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。
“少夫人，您醒了？已经过了午时了，我给您端了午饭来。”
苏念张了张嘴，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，发出的声音她自己都觉得陌生：“……午时了？”
“是啊，少主早上特意吩咐过，说不要叫醒您。”青萝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托盘里的碗碟摆好，“少主还说了，您今天不用去修炼室，好好休息。”
顾北辰说的？
苏念愣了一瞬。他还会关心她？还是说，只是怕她状态不好影响修炼，浪费顾家给的资源？
多半是后者。她扯了一下嘴角。那个面瘫不会有“关心”这种功能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
青萝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。光是这么一个动作，苏念的额头上就冒了一层薄汗。腰以下几乎没有知觉，两条腿像是别人的，肚子酸胀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。
靠。她在心里骂了一句。真下不了床。
青萝给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，让她半靠在床头上。苏念看了一眼托盘——一碗白粥，几碟清淡小菜，一盅补汤。都是好消化的东西。
“少夫人，先吃药吧？”
苏念点点头。青萝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只白玉瓷瓶，倒出一粒碧绿的养胎丹，递到她唇边。苏念低头含住，用唾液咽了下去。熟悉的温润感从丹田扩散开来，但今天这股暖流似乎比往常更明显，像是身体急需它的滋养。
吃了丹药，她伸手想拿勺子，手指却抖了一下。
青萝连忙接过勺子：“奴婢来吧。”
苏念沉默了一瞬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她从来不是娇气的人。但此刻，她连端碗的力气都凑不出来。吃饭成了一件需要被人伺候的事，像她以前在医院里给瑶瑶喂饭那样。
一勺白粥送到嘴边。她张口，咽下去。又一勺。
青萝尽忠职守，一勺接一勺地喂，间隙还用筷子夹起小菜放在粥面上。苏念安静地吃着，目光落在窗外被阳光照亮的桂花树上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吃完午饭，青萝收好碗筷退了出去。苏念重新躺回被子里，闭上眼睛。
养胎丹的药力在体内缓慢扩散，那些被过度消耗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恢复着元气。她感受着体内的气血流转——昨晚的消耗太大了，气血值怕是又跌了一些。但奇怪的是，经脉似乎比之前更宽阔了一点。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撑开了。
她想起老爷子上次说的话——“和同阶强者结合，气血也会互相交融，对双方都有益处。”
益处。她咬着这两个字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这一觉睡到了黄昏。
苏念再次醒来的时候，落日的余晖正从窗外洒进来，将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。她试着动了动胳膊——能动了。再试着抬了抬腿——还是酸，但至少有了知觉。
她慢慢地坐起来，又慢慢地站起来。两条腿踩在地毯上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她扶着床沿走了几步，每一步都疼，但终于能走了。
“少夫人醒了？”青萝大概是守在门外，听见动静就推门进来，“老爷子说今晚在餐厅用膳，少夫人能下床了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苏念语气平静，“帮我准备洗澡水。”
热水是此刻的救星。她泡在浴缸里，让滚烫的水流冲刷过每一寸酸痛的肌肉。镜面屏上的健康数据跳了一下——气血值428。比昨天涨了八点。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，把屏幕关掉了。
不值得高兴。八点气血的代价是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天。这笔买卖一点都不划算。
她换上宽松的家居裙——今天连簪子都懒得用，头发就这么披散着，在镜子里看着有些狼狈。她用冷水拍了拍脸，确认脸上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，才推门出去。
餐厅里只有老爷子一个人。
“北辰今晚有事，在外面谈事情，不回来吃饭了。”老爷子看见她进来，随口解释了一句。
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。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，面前已经摆好了饭菜，分量比往常更多，光补汤就有两盅。
“昨晚如何？”老爷子端起茶杯，语气随意得像是问天气。
苏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又是这个问题。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问法，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“……还好。”她还是一样的回答。声音平稳，笑容恬淡，像一个称职的世家媳妇该有的样子。
老爷子打量着她。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步态，在那些细微的异样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。这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。
“坐吧。今天给你多备了些补品，多吃点。”
苏念坐下，端起碗。
“念儿，你做得很好。”老爷子放下茶杯，语气和蔼，“爷爷知道你辛苦。不过辛苦不会白费。”
苏念低头喝汤，没接话。
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”老爷子靠在轮椅背上，“今天下午医院那边传来了消息。你妹妹的病情，比预想的恢复得更快。蚀骨症的病灶已经缩小了三分之二，再有一个月，就能痊愈。”
苏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然后她放下筷子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，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开口。
“您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苏念垂下眼睫。那些早上被她擦掉的眼泪，此刻又想涌上来，但这一次不是委屈，不是害怕，不是怕自己再也撑不下去。是甜的。
“谢谢爷爷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一个月。还有一个月，瑶瑶就能痊愈。那个从出生就开始被病痛折磨的小丫头，终于可以像正常孩子一样跑跑跳跳了。不用再躺在病床上，不用再吃那些比黄连还苦的药，不用再拉着她的手问“哥哥，我什么时候能出去”。
值了。
不管昨天晚上她有多狼狈，不管今天早上她流了多少眼泪，不管这桩婚姻还要持续多久——只要瑶瑶能好，一切就都值了。
“谢谢？”老爷子笑着摇了摇头，“你谢什么，这是你自己的功劳。你做到了你承诺的事，顾家自然不会亏待你妹妹。等瑶瑶痊愈了，你想去看她，随时可以去。”
苏念点点头，重新拿起筷子。手还有些微微发抖，但吃饭的力气已经恢复了。她把两盅补汤都喝完了，又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，一粒米都没剩。
她需要恢复体力。明天，她还要继续修炼。还要用S级功法冲击更高的境界，还要把《惊雷指》练到入门，还得继续修炼《天雷护体》，还要在一年之后的高考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个人面前。
至于今晚——今晚那个让她下不了床的人不在家。苏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顾北辰，你最好今晚别回来。你要是回来，我虽然打不过你，但我可以用眼神在你身上戳几个洞。
吃完饭，她独自穿过被月色浸透的庭院。桂花香依旧浓烈，夜风拂过她的长发，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在天际线上闪烁。她站在院门口，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星星的夜空，然后慢慢走回了房间。
换睡衣。关灯。躺在床上。动作一气呵成。
身侧的位置空荡荡的。今晚只有她一个人。苏念把被子拉到下巴，侧身蜷起来。被褥上有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，若有似无地飘进鼻子里，让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片段。她立刻翻了个身，离那片气息远了一点。
不要想。不许想。
明天还要修炼。明天还要继续变强。明天离瑶瑶出院又近了一天。
闭上眼。睡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