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苏念是被一股力道拽醒的。
她正沉在梦境的深处,梦见自己站在苍穹武大的校门前,手里握着录取通知书,苏瑶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喊着“哥哥考上了”。然后梦碎了。房门被推开的声音,沉重的脚步声,还有一股浓郁的、带着酒精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,黑暗中看见一个摇晃的轮廓正朝床边走来。窗外的城市夜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,但步态不稳,和她认识的那个永远挺拔如松的顾北辰判若两人。
他喝酒了。
苏念的大脑刚理清这个事实,一只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。那只手比平时更烫,力度也没有了往日的克制,粗暴地将她从被窝里拽起来。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另一只手就扣住了她的后脑勺,然后——他的脸压了下来。
嘴唇被封住了。
浓郁的酒精气息顺着他的唇舌灌进来,混合着某种陌生的、属于他本身的气息。苏念的大脑彻底宕机。眼睛瞪大到极限,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针尖。
他在亲她。
不对。这不是亲。这是咬。他的嘴唇粗暴地碾过她的唇瓣,带着醉意的舌头撬开她的牙关,像是在掠夺什么。酒精的味道充斥着她的整个口腔,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,灼得她想吐。
可她没有推开他。不是不想,是浑身都僵住了。她的指尖在床单上痉挛般地蜷缩着,指甲刮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这是她的初吻。
她的初吻。
苏念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她从前也曾幻想过接吻的场景。也许是对着一个温柔笑着的人,也许是在某个被星光笼罩的夜晚,也许是和她那时以为会喜欢一辈子的女神——不管是哪一种,都绝不会是现在这样。被一个喝醉的面瘫粗暴地按在床上,满嘴都是烈酒的味道。
这不是吻。这是抢劫。
他亲了很久。久到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,久到她的嘴唇发麻失去知觉,久到她终于尝到了一丝不属于酒气的咸涩——从她自己眼角滑落,无声地没入两人交叠的唇齿之间。
然后他将她压回了床褥里。
黑暗淹没了她。
黑暗中没有人看见她在哭。没有人看见眼泪从她的眼角一条一条地滑进鬓发里,没有人看见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他的手、他的身体、他沉在她颈窝里的沉重呼吸,一切都带着浓烈到近乎暴力的酒气。
苏念闭上了眼睛。
今晚她没有晕。她清醒地承受了整个过程,清醒地数着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隔,清醒到足够察觉到他在某个瞬间似乎喊了一个音节——很轻,听不真切,但不像她的名字。
她不在意。她一点都不在意。她只是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。
后来他终于停了,趴在她身上再没有动静。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沉入醉酒的昏睡。他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苏念用力将他推开,没有再用那份小心翼翼的、属于温顺妻子的力度。他就那么沉甸甸地滚到一边,陷在被褥里,衣襟上还散发着白酒和某种高级香水的混合气味。
苏念躺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嘴唇麻麻的,尝起来全是酒精的苦味。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。她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自己微肿的唇瓣。碰上去的时候,那一块皮肤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,只有一种钝钝的、麻木的触感。
她的初吻。在这个被酒气和混乱充满的深夜,被一个醉到认不清人的男人抢走了。她想给他的时候他不要。她不想给的时候,他连问都没问。甚至连她是谁,他可能都不知道。
苏念慢慢翻了个身,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。
外面的城市已经入睡。悬浮轨道的末班车早已收工,只有远处几栋摩天大楼的航空障碍灯还在缓缓闪烁,在她的天花板上扫过一道一道微弱的红光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也许天快亮的时候。也许根本没睡,只是意识在某个时间点断开了连接。
等她再次睁开眼,天色已经大亮。
阳光穿过智能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刺眼的光斑。苏念坐起来,浑身乏力——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。她转头看向身侧。
顾北辰还在睡。
他仰面躺着,黑发散乱在枕头上,衣襟敞开了好几颗扣子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平稳而深沉。即便是睡着了,他的眉头还是习惯性地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也没人能让他满意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冷硬的轮廓被柔和了些许,看上去竟不像清醒时那么讨厌。
苏念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应该恨他。她现在确实恨他。可她也清楚——昨晚的他并不是真正的他。一个人喝醉了酒做的事,怎么能算数?可唇上残留的麻木感告诉她,这就是算数的。不管他记不记得,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。发生了就是发生了。
她慢慢挪下床。脚踩在地毯上,腿在发抖。昨晚基本没睡。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,水从花洒里冲下来,她仰着头,让水流直接打在脸上。
第一次赢。
这四个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扎在她的心口上。以前每次都是她先晕过去。昨晚没有。她从头到尾都醒着,而他最后昏睡过去。从某种角度来说,这是她第一次在床上“赢”了他。可她一点都不高兴。她宁愿输。她宁愿晕过去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记得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脑子里装满了她想忘掉的画面。
洗完澡,她换上干净的家居裙,站在浴室门口,看着还躺在床上沉睡的顾北辰。
按照剧本,她现在应该做什么?一个合格的妻子,应该在丈夫宿醉醒来的时候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。温婉地坐在床边,在他头痛欲裂时递上一块热毛巾。轻声细语地问他昨晚累不累,要不要再睡一会儿。就像她一直以来演的那样。
她想起老爷子的话——“北辰这孩子性格冷,有时候不懂体贴。嫁入顾家,委屈你了。”
她想起自己回答的话——“不委屈,爷爷。夫君待我很好。”
苏念站在浴室门口,看着那个沉睡的男人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径直走向衣柜,取出一套练功服换上。没有醒酒汤。没有热毛巾。没有温柔小意的问候。
他起床后头痛,那是他的事。她现在不想演。她需要缓一缓。
苏念推开门,走进了清晨微凉的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