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推开门，初秋清晨的凉风迎面扑来，带着庭院里桂花的甜香和露水的湿润气息。她深吸一口，让那股凉意灌进肺里，把盘旋在胸口的浊气挤出去一些。然后她看见了守在走廊边的青萝。
侍女显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，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，眼神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，然后识趣地低下了头。
“少夫人，少主他……”
“还在睡。”苏念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，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他昨晚喝了酒。你去厨房煮一碗醒酒汤，等他醒了送进去。”
青萝连忙点头：“是，奴婢这就去。少夫人您——”
“我去餐厅。”
苏念说完便转身朝餐厅走去，走出几步又停下，没有回头，声音依旧淡淡的：“别说是我让煮的。”
青萝愣了一瞬，然后对着她的背影福了福身：“……是。”
苏念继续走。走廊很长，晨光从廊柱的间隙里倾泻下来，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她每走一步，昨晚的画面就在脑子里闪回一帧——门被推开的巨响，沉重的脚步声，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滚烫的手，还有那个粗暴到近乎掠夺的吻。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，碰到之后又立刻放下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
别说是我让煮的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补上那一句。是怕他知道她还在意，还是怕他知道她其实在意得要死？算了。不去想了。就当是契约里写好的条款，该做的照做，不该想的不想。
餐厅里，老爷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茶了。智能轮椅停在窗边，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，将那些岁月的痕迹照得分明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目光落在苏念脸上的时候，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念儿来了。坐。”
苏念在他对面坐下，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。动作依旧平稳，仪态依旧端庄，但她眼底那层淡青色的阴影和比往常更少了几分神采的目光，没有逃过老人的眼睛。
老爷子放下茶杯，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“昨晚没睡好？”
苏念的筷子停了一瞬。她本想说“还好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忽然不想在这个老人面前撒谎了。不是不能，是不想。从签约到现在，每一次坐在这张餐桌前，他都能轻易看穿她所有的伪装。再演下去，没意思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。
老爷子没有追问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北辰昨晚喝酒了？”
“是。”
“唉。”老爷子叹了口气，放下筷子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，“他以前从不喝酒。昨晚那场应酬，是他父亲安排的商务宴请，估计是被灌了不少。这孩子什么都好，就是不擅长拒绝别人的酒。回来没少折腾吧？”
苏念垂下眼睫，没有回答。
折腾。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。很轻巧的词。他老人家大概以为所谓的“折腾”是丈夫喝醉了胡言乱语、走路不稳、需要人扶着躺下。不会知道那张床上发生了什么，不会知道他的孙子在醉得认不清人的状态下抢走了她的初吻。
“不说这个了。”老爷子似乎看出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，挥了挥手，“念儿，爷爷问你，今天有什么安排？”
苏念抬起头，眼神有些茫然。安排？她还没来得及做安排。平时这个时间她已经泡在修炼室里了，《惊雷指》还没入门，《天雷护体》连书都没翻开，气血值还在四百多的段位苦苦挣扎。可今天她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了。不想修炼，不想见人，不想面对那个随时会从床上醒过来的男人。她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，等心里的这一阵翻涌彻底平息下去。
“没有。”她坦白。
“那想不想去看看你妹妹？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瑶瑶。
老爷子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用杯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，没有看她。他故意把语气放得很随意，像是在提议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。
“医院那边早上又发了消息来。你妹妹昨晚吃了满满一碗饭，还问护士姐姐哥哥什么时候来看她。北境第一医院离这里不远，悬浮列车四十分钟就到。你要是想去，我让管家备车。”
满嘴的酒气、微肿的嘴唇、黑暗中尝到的眼泪——全都暂时退到了意识边缘。瑶瑶吃了满满一碗饭。瑶瑶问起她了。瑶瑶想见她。
她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。她想去。她比谁都想见瑶瑶。从签下契约那天到现在，她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那张被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的照片。
可是她不敢去。
“我……”苏念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。”
老爷子看着她。他没有催，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。
“她现在还不知道。”苏念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她还以为我是……以前的样子。我不知道她看到我现在这样，会是什么反应。她才那么小，我怕她吓到，也怕她不理解。更怕她——”她顿住了，后面的字没有说出口。更怕她不认她。
“怕她不认你？”
苏念猛地抬起头，对上了老爷子那双被岁月洗过却依旧锐利的眼睛。她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念儿。”老爷子的声音难得放得很缓，没有平时的威严，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在和自己的孩子说话，“你们是一家人。一家人就是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，你都是她的哥哥——她的姐姐。这件事她迟早要知道。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去见你妹妹。”
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又松开。
“她现在也许小，不懂，会觉得奇怪，会问很多让你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。但孩子的心比大人通透。她只知道病床前握着她手的是谁，只知道这么多年是谁把她拉扯长大。”老爷子低下头，重新端起茶杯，“等她慢慢懂了，她自然会明白你的不易。”
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从前是少年的手，骨节分明，指腹有练武磨出的薄茧。现在这双手纤细白皙，看起来像是什么重物都没提过。可这双手签过最沉重的契约，吞过最痛的药，也曾在无数个深夜握住一双更小的手——那双小手因为蚀骨症发作而蜷成一团，指甲嵌进她的掌心，掐出深深浅浅的印。
“去吧。”老爷子放下茶杯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，“去看看她。回来再想其他事。修炼不急在这一天。”
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苏念点了点头。在那个瞬间，她眼底的水光一闪而过，快得像只是晨光在瞳孔里的一次折射。
“谢谢爷爷。”
吃完饭，苏念回到房间收拾东西。她推门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，进门之后也没有朝床的方向看。她径直走到衣柜前，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——给瑶瑶买的鹅黄色连衣裙、星之守护者手办、星空笔记本、毛茸茸的小兔子挂件。每一样都是那天在商场里亲手挑的。她把包袱系好，又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张黑金卡——里面的还剩下几十万，打算路过医院楼下的时候给瑶瑶买些新鲜的水果和营养品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往门口走。
走到一半，停下了。
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床的方向偏了一寸。只是一寸。
他还在睡。依旧是那个仰面朝天的姿势，黑发散乱在枕头上，呼吸平稳而深沉。阳光已经挪到了床沿，照在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。骨节分明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。就是那只手，昨晚粗暴地扣住她的手腕，将她拽进了一片被酒精和失控淹没的黑暗里。
苏念收回目光，拉开门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房门在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床上的顾北辰翻了个身，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，继续沉在他自己的宿醉里。
餐厅里只剩下老爷子一个人。智能轮椅停在窗前，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端着茶杯，看着苏念离去的方向——那个年轻的身影穿过庭院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，但依旧带着某种无从排遣的沉重。
他慢慢饮下一口茶。
“我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呐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餐厅自言自语，摇了摇头，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。茶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叫人来换新的。
庭院里桂花开得正好，金黄色的花瓣飘飘扬扬地落在石子路上，落在他昨晚特意安排管家提前送去的那堆补药旁边。补药的包装还没来得及拆，整整齐齐码在回廊的角落里，像某种沉默的注脚。
老爷子转回轮椅，瞥了一眼那堆补药的箱子，又叹了口气。
“下次换个温和些的方子。”
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