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第一医院坐落在城市北郊，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医疗综合体。苏念在悬浮列车上坐了整整四十分钟，窗外的高楼渐渐被低矮的山丘和大片的绿地取代。她靠着车窗，怀里的包袱被她抱得紧紧的，里面装着给瑶瑶的裙子、手办、笔记本和小兔子挂件。
下车之后她先在医院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一大袋新鲜水果，又在旁边的营养品专柜挑了几盒高蛋白的营养果冻——她记得以前瑶瑶看到别的孩子吃这种果冻的时候，眼巴巴地看了好久。那时候她翻遍口袋只够买一袋最便宜的。现在她的卡里还有好几十万，她把货架上每一种口味都拿了两盒。
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走进住院部大楼，苏念在电梯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不锈钢面板映出一个白发披肩的女人，穿着一件素雅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，眼眶还有昨夜未消的淡青色。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，电梯门开了。
特级病房在顶层。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吸音地毯，墙壁是柔和的暖白色，每隔几步就摆着一盆绿植。空气里没有普通医院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，而是淡淡的薰衣草香。
苏念在走廊尽头停下了脚步。
病房的门开着一道缝。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靠窗的病床——白色的被褥上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，黑色的短发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，脸颊比上次见面时稍微圆润了一些，但依旧瘦得让人心疼。苏瑶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东西，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。
苏念站在原地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。
瑶瑶看起来好多了。照片上已经看过，但亲眼所见还是不一样。那张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，手指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。她正在认真地折着什么，纸鹤的翅膀在她指尖一点点成形，动作很慢，但很专注。
她一个人在那里。病房里没有别人。窗台上的花换成了新鲜的白玫瑰，床头柜上摆着几只已经折好的千纸鹤，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。整间病房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折叠的细微声响。
苏念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瑶瑶总是一个人。以前住在旧公寓的时候也是。每次她出门打工或者去修炼馆，瑶瑶就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，对着那扇永远贴着维修通知的电梯门，从天亮等到天黑。她以为签了契约之后一切都会变好——事实也确实变好了，特级病房，最好的治疗，专人护理。可瑶瑶还是一个人。她没有别的家人，没有亲戚朋友，唯一能来看她的人，还在病房门口站了十分钟不敢进去。
老爷子说得对。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去见妹妹。她也不能让瑶瑶永远在这里等她，等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苏瑶头也没抬，大概是以为护士来送药了。
苏念推开门走进去，脚步很轻。她把大包小包放在床尾的小桌上，然后站在那里，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苏瑶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然后继续低下头折纸鹤，折到一半，手指停住了。她又抬起头，这一次看得很认真。目光从苏念的白发移到她的脸，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眉眼，一点一点地辨认，像是在看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拼图。
四目相对。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。
苏念的嘴唇动了动。她准备了很多说法——姐姐是哥哥的朋友，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，哥哥最近很忙让姐姐来看你。一路上她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，每一版都漏洞百出，每一版她自己都不信。瑶瑶从小就聪明，她怎么可能骗得过她。
“我……”苏念开口，嗓子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。
然后苏瑶动了。
她掀开被子，从床上跳下来，赤着脚踩在地毯上，用力扑进了苏念怀里。那么瘦的胳膊，抱得那么紧，像是如果松开了，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。
“哥哥！”苏瑶把脸埋在她怀里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哭腔，“还是说……现在要叫姐姐了？”
苏念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，觉得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“……瑶瑶？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，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苏瑶抬起头，用那双像是被水洗过的、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困惑，没有抗拒，没有苏念所有预想过的负面情绪。只有一种明净的了然，像是春天刚融化的溪水，能一下子望到底。
“因为我们是家人不是吗。”
她说得很轻，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。
“可是……”苏念依旧回不过神来，“你怎么认出我的？你怎么知道……姐姐就是哥哥？”
苏瑶的眼神闪了一下，像是被问到了什么不太好意思说的事情。她低下头，脚尖在地毯上蹭了蹭，然后小声说：“那天护士姐姐给我送药的时候，我问她，我的哥哥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。护士姐姐说哥哥有事，让我乖乖的。可是我不信。”
她抬起头看了苏念一眼，又飞快地低下头去。
“后来我就一直问，每天都问。有一天我实在太想哥哥了，我就哭了，哭得很大声，把床上的枕头都哭湿了。我跟护士姐姐说，我不打针了，不吃药了，除非让我看看哥哥。哥哥一定跟以前不一样了，要不然为什么一直不来看我，一定是出事了，或者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小手攥着病号服的衣角。
“然后就有一个护士姐姐，她大概是被我闹得没办法了。她从手机里翻了一张照片给我看。照片上的人穿着红色的嫁衣，头发白白的，像雪一样。护士姐姐说这就是你哥哥，她现在是你姐姐了。她说你不能来看我不是因为不要我了，是因为你太累了，需要休息。”
苏念愣愣地听着，眼眶发酸。她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瑶瑶趴在病床上哭得稀里哗啦，护士们手忙脚乱地哄，最后实在没办法了，把那张照片翻了出来。
“后来我让护士姐姐帮我把照片印出来。护士姐姐一开始不肯，说有隐私规定什么的。我就又哭了。”苏瑶挠了挠头，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，“哭到第四天她就同意了。后来她帮我找了一个相框，我就把照片放在里面，天天看。这样就像哥哥一直在我身边一样。”
她踮起脚尖，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小小的相框，捧到苏念面前。相框是那种最简单的白色塑料框，照片上的人穿着红色嫁衣站在婚房的烛火里，白发垂落在肩头，眉眼低垂。
苏念看着那个相框，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。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哭过了。涅槃丹吞下去的时候没有哭，新婚之夜被掀开盖头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睛时没有哭，昨晚那个粗暴的吻落在唇上时，她也只在黑暗中无声地掉了泪，没人看见。可现在，她蹲在医院的病房里，在自己妹妹面前，眼泪完全不听使唤。
她不知道那张照片是谁拍的。也许是青萝，也许是婚房里的哪个侍女。她也不知道护士把照片给瑶瑶这件事合不合规矩。但此刻她只想感谢那个心疼一个小女孩哭的护士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要说对不起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苏念捂住自己的嘴，深呼吸了好几次，才把堵在喉咙里的石头咽下去，“因为哥哥太久了才来看你。因为哥哥一直在想怎么跟你解释，想了那么多天都不敢来，怕你不肯认我，怕你被吓到，怕你觉得我……”她说到后面，声音已经完全碎了。
“不会的。”苏瑶伸出手，用她瘦瘦的指尖擦掉苏念脸上的眼泪。动作很轻很笨拙，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在用爪子试探水面，“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你啊。是每天给我煮粥的人，是每次我疼哭的时候抱住我的人。你是我哥哥——也是我姐姐。你还是你。名字没变，眼睛没变，这里也没变。”她把手按在苏念的胸口上——那个位置，正好是心脏跳动的地方。
苏念再也忍不住了。她把瑶瑶拉进怀里，双臂将她整个人圈住。瑶瑶的小脑袋窝在她颈侧，黑色的短发蹭着她的脸，呼吸温热地落在她的锁骨上。
“你又瘦了。”她闷闷地说，“顾家说每天都有送营养餐，你是不是又挑食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瑶瑶把脸埋在她肩膀里，“那个续骨丹吃完了以后每天都要喝好多药汤，药汤比饭还多。不过护士姐姐昨天说我身体越来越好，很快就不用天天喝汤了，到时候就可以吃很多很多好吃的，把以前的补回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苏念收紧手臂。眼泪还挂在脸上，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。那些堵在她胸口的事情——初吻、羞辱、身不由己、在这个陌生身份里每一个快要撑不下去的瞬间——在这一刻都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“姐姐。”苏瑶忽然叫了一声。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喊出来，像是在口腔里转了好几圈，还不太习惯，但喊得认认真真。
“嗯？”
“我是不是应该从现在开始练习叫姐姐？”
苏念笑出声来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：“你想叫什么都可以。反正都行。反正这一点都不重要。反正你是我妹妹。什么都没变。”
苏瑶靠在她怀里，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，像是在哄她。苏念忽然想起，以前她每次修炼受伤、或者说太累，回来倒在沙发上不想动的时候，瑶瑶也是这样，用小小的手掌拍着她的背。
窗外的阳光落进病房里，轻柔地铺在白色床单和地板上，盖住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