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拥的温暖还没散尽,苏瑶忽然从苏念怀里挣出来,往后退了一步,歪着头打量着她。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,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。
“姐姐,你变成女孩子以后,身体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?”苏瑶的目光从苏念的脸一路往下移,“让我看看,让我看看嘛。”
苏念还没反应过来,一只小手已经伸向了她的胸口。
“瑶瑶!”苏念本能地双手护胸,整个身子往后缩了半尺,“你——你这孩子干什么!”
“就看一眼嘛。”苏瑶踮着脚尖往前凑,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,手指在空中抓了抓,“我以前生病的时候你天天帮我擦身子换衣服,现在我病快好了,我要检查一下姐姐的身体好不好。”
“不行!”苏念的脸从耳根烧到了脖子,死死捂着衣领,“那能一样吗!”
“怎么不一样?你是我姐,我是你妹,看一下又不少块肉。”
“苏瑶你——你给我站住!”苏念绕着病床快步走,白发在身后扬起。苏瑶咯咯笑着追在后面,病号服的下摆啪嗒啪嗒打在膝盖上,输液管的接口在手腕上晃来晃去。
“姐姐跑得好慢!气血四百就这个体力吗?”
“那是你偷袭!你个小没良心的,哥哥变成姐姐了就不心疼了是吧?还学会上房揭瓦了!”
“姐姐以前说等我病好了要教我修炼的,现在连我都跑不过,怎么教我?”
“废话!我让着你的!”
病房不大,两个人在床尾桌角之间绕了三圈。苏念到底还是被追上了——不是因为跑得慢,是因为瑶瑶跑急了咳了一声,她立刻停下来转身扶住她。然后苏瑶的手就趁机按在了她的肩膀上,把她整个人推到了病床上。
“抓住你了。”苏瑶得意地骑在她身上,两只小手在苏念的腰侧一顿乱挠。苏念闷哼一声,拼命扭动身体,却抵不过被补药掏空了体力,笑得喘不上气。
“别闹了……哈……苏瑶你给我停手!我不客气了!”
“姐姐怕痒!”苏瑶像发现了新大陆,“以前哥哥不怕痒的,原来变成姐姐之后怕痒了!”
“那是以前——以前你手没劲——给我停!”
苏念终于逮到机会,一把抓住苏瑶的两只手腕,反手把她按在床上,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,不让她再乱动。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倒在被褥上,白发和黑发铺散在一起,交叠着分不出彼此。
苏瑶被压在下面,脸上还挂着得逞的坏笑。笑着笑着,抬起一只手碰了碰苏念的头发。白发缠在她指尖,细细软软的,被阳光一照,半透明得像某种银色的丝线。
“是真的头发呢。”苏瑶小声说,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促狭,多了一层孩子少有的认真,“……疼吗?”
苏念知道她问的不是头发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,“就是当时有点难受,后来就不疼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苏瑶的手指从头发上移到了她的脸上,拇指轻轻按在她眼底那层还没完全消掉的淡青色上,“你每次说‘不疼’的时候都是最疼的时候。以前肩膀被修炼器材砸伤了也不说疼,手被电弧烧伤了也不说疼,其实就是疼得不想让我担心。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
“姐姐,”苏瑶轻声问,“你现在开心吗?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苏念从苏瑶身上翻下来,躺在病床的另一侧,和她并肩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贴了几颗夜光星星,是那种便宜的地摊货,大概也是护士帮忙贴的。
“开心。”她说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苏念侧过身,用一只手撑着头,另一只手在苏瑶面前摊开。心念微动,几丝淡紫色的电弧从指尖跳跃出来,在她掌心里噼噼啪啪地轻响,像是微型的雷暴。细小的电光缠绕在纤细的手指间,映得她的脸庞明明暗暗。
“你看,顾家给了我S级功法呢。以前我们用的那种D级基础功法,全校人手一本的复印版,练到圆满也攒不出什么名堂。现在不一样了,《九霄雷诀》,配合气血丹修炼,入门才花了两天。”她让电弧在五指间转了一圈,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道,“这些资源,以前我们想都不敢想。爷爷还说了,等一年后高考,顾家会帮我联系苍穹武大的老师。那可是苍穹武大啊,我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梦的地方。”
她又甩出一小簇电弧,在空气里画了个圈,圈外再画一个圈,一个套一个,像是年轮,也像是不断扩大的未来。
“爷爷人很好,每天都有药膳补汤,还有用不完的气血丹。家族里的人也都很客气,没有人欺负我,没有人给我脸色看。”她的语气轻松,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,“我现在修炼速度比以前快十倍不止。再过一年,我一定能突破一阶武者,考上苍穹武大那种顶尖学府。”
电弧在她掌心里收拢,化作一颗小小的光球悬停在指尖。光球明亮而温驯,映在苏瑶的瞳孔里,像是两颗遥远却触手可及的星辰。
苏瑶一直安静地听着,没有接话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那颗雷球。雷球在她指尖散开,化成几缕细小的电弧消失了。她的手越过电光,覆在苏念的脸颊上,掌心贴着那块微凉的皮肤,动作很轻,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姐姐一定要开心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像是把自己的话刻在空气里,“不要委屈了自己。”
不要委屈了自己。
苏念愣了一下。她以为自己在聊功法和修炼,聊资源和高考,那些具体的、光明的、值得高兴的事。可瑶瑶听到的是她没说出口的那些。
委屈。她不知道自己委不委屈。初吻被醉醺醺的人抢走了,每天早晨醒来都浑身疼得像被拆过,修炼室里那人嫌她入门太慢,餐桌上每个人都在计算她什么时候怀孕。这些事她一件都不打算告诉瑶瑶,可瑶瑶好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,只是不点破。
“姐姐不委屈。”苏念握住瑶瑶的手,把那几根瘦瘦的手指包在自己的掌心里。
苏瑶看着她,目光很安静,像一个比真实年龄老了好几岁的人。
“你要是委屈了,就来看我。我给你折纸鹤,这次折一百只。护士姐姐说一百只纸鹤能许一个愿望。”
“好。”苏念笑了一下,“那这个愿望给你自己许,许你早点好起来。”
“不行,我的纸鹤只能给你许愿。”苏瑶倔强地摇头,“我已经许过愿了。那天护士姐姐给我看完照片,我就叠了第一只纸鹤。我说,让我姐姐快点来看我。你看,愿望实现了。所以剩下的九十九只都是你的。”
苏念垂下眼睫,握着瑶瑶的手紧了紧。她怕自己再说话声音会抖,就只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就这么躺在床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瑶瑶说起最近在病房里追的全息动画,是一部讲武者冒险的热血剧,主角是个拿剑的小哥,她指着苏念说“跟你以前好像”。苏念说哪里像,瑶瑶说笑起来都是歪嘴的。苏念就歪嘴笑了一下,瑶瑶说“不对不对,你以前是从左边歪的,现在是从右边歪的”。两人为这个笑的方向争论了好一会儿。
窗外从午后渐渐走到了黄昏。护士进来送了两次药,看见两个人挤在一张病床上,笑着说小瑶今天精神真好。
晚饭是一起吃的。病房里的营养餐,四菜一汤,清淡寡油。苏念把自己的那一份鸡腿夹给了瑶瑶,瑶瑶又把它夹回来,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分了。吃完饭苏念去洗碗筷,回来的时候看见瑶瑶坐在床边,腿上摊着那本星空笔记本,正用那支星河流沙的签字笔画什么东西。画得很认真,小脸皱着,像是在解什么难题。
“画什么呢?”
“画你。”瑶瑶把本子举起来。上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白发像面条一样垂到脚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我的姐姐”。画里的人嘴角往上歪,从右边歪的。
苏念看着那幅画,一个从右嘴角歪上去的笑在她脸上漾开,怎么都压不住。
天黑了。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。苏念站在病床前,把被角掖好,又在瑶瑶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姐姐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很快。”苏念说,“等你病好了,我带你回家。”
她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张黑金卡,拉起苏瑶的手,把卡放进她掌心。
“这个给你。密码是你生日。”
苏瑶低头看着手里的卡,眨了好几下眼睛。
“卡里还有几十万。”苏念站起来,整了整自己的衣摆,“想吃什么就叫护士姐姐帮你买,别省钱。买你喜欢的。上次你不是说想吃那个贵贵的草莓慕斯蛋糕吗?就那个,每个口味都尝一遍。”
“那你自己呢?”
“我什么都不缺。”苏念笑了笑,“你姐姐是顾家少夫人,钱花完了还有人给我。你安心养病,早点好起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苏瑶握着卡,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。苏念趁机转身快步往门口走——再不走,她怕自己又不舍得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苏瑶还坐在床上,手里握着那张卡,抬头看着她。
“姐姐,”苏瑶冲她挥了挥手,“记得要开心。”
苏念点了点头,背过身去,眼眶发热。
走廊很长,推开住院部大门的时候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外面车流和霓虹的味道。她把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碰到了那一小团被焐热的纸——是瑶瑶偷偷塞进她口袋里的。她拿出来看,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千纸鹤,翅膀一边大一边小,折得稀里糊涂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藏进来的。
是她今天从床上翻下去之前叠好的那只。
苏念把纸鹤翻过来,看见它歪歪的翅膀上画了一个歪歪的笑脸。她从右边歪的。苏念站在原地,夜风把她的长发吹乱,她将纸鹤拢在手心,对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弯起嘴角。
回去的路上,悬浮列车的窗外是这座城市永恒的霓虹。她把那只纸鹤放在胸口的口袋里,靠近心脏的位置。列车在轨道上轻微摇摆,车厢里人很少,她靠着窗,指尖在口袋边缘轻轻摩挲。
开心吗。
她对着窗外模糊成光带的城市,真心实意地对自己说——
现在这样就很好。